左看右看，還是金庸——無時差的金庸魅力
撰文 陳茻
金庸，作家、新聞工作者，社會運動家和學者，一生活得比其筆下人物俠氣灑脫，留下跨時代的作品，讓新舊讀者相繼著迷。時逢金庸百年，我們好奇為什麼現在仍想讀金庸的武俠，以及金庸如何透過改版，回應現實。邀請教師陳茻，分享他的必讀之因。
金庸作品大致有三個版本，一為「舊版」是依據原本報上連載，集結成書的初代版本。再來是「新版」或稱「修訂版」是大多數人擁有共同回憶的版本。最後是金庸耗費年歲，再度修訂的「新三版」。而在「新三版」改動的部分，有幾個地方我印象很深。
《射雕英雄傳》中一段，增補了黃藥師對徒弟梅超風之間的曖昧情愫，雖對主線劇情影響不大，但對於觸及的課題卻有著深遠影響。
梅超風是黃藥師徒弟，後來因為與師哥陳玄風私奔，成了桃花島的叛徒。其後練成九陰白骨爪，橫行江湖，兩人有了「銅屍」、「鐵屍」的封號。
梅超風成為武林公敵之前，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金庸透過一個著名的文學典故寫出黃藥師對她不尋常的情愫。當年陳玄風有次在書房見到師父在紙上抄寫的詞句，拿來一看，發現是歐陽修的〈望江南．江南柳〉：
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嫌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閒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這闕詞在野史記載中曾引起大風波，與一段亂倫醜聞有關。當年歐陽修受到政敵攻擊，不知為何，他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甥女（妹妹前夫的女兒），因為與人私通被抓，竟在公堂上咬了歐陽修一口，聲稱歐陽修曾侵犯自己。而這闕詞，被政敵拿來當作歐陽修姦淫外甥女的證據。此事或許間接導致歐陽修被貶滁州，正史未載，始末難明，但在文學史上，這首詞也就因此與長輩對年幼女性的愛戀脫不了關係。
黃藥師在紙上抄寫這些句子，雖未明說，但在梅超風看來，這些暗流湧動的情愫已讓她無法承受。新三版新增的這段修改，補足了黃藥師複雜的心事，也讓這一代怪傑顯得更為立體。
其後，到了《神鵰俠侶》的年代，面對「膽敢」與師父談戀愛的楊過小友[註]，若是加入這段過去一併看，也許黃藥師對楊過青眼有加，一部分也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金庸的改版思路，很大一部分建立於他對人物持續的「認識」。這些人物都是活的，他自己也曾說過，寫到後來，對人物的結局已無法掌握，故事有自己的生命，即便身為作者，也沒有能力干預。是以，即便如金庸最喜歡的小昭，最後依然只能離開張無忌，放棄中土的愛情；是以，即便王語嫣在舊版故事中與段譽終成眷屬，到了新結局裡，她還是選擇回到慕容復身邊，陪他做夢中的皇帝。
對很多人來說，這些設定或後來追加的改動，都讓原本的故事變得有點殘缺，不夠浪漫。但細看金庸的創作史，我們不能說他是一個絕對現實的作者，可確實慢慢往回應現實的路上走去。
這一點，將早年作品中對於人物的刻板設定，對比於晚期作品的價值辯證，也許會更明顯。譬如早年作品中，漢人才是對的一方，這一點始終不變。是以郭靖與楊過成為民族大義中的「俠之大者」，而即便貴為蒙古郡主的趙敏，若要與張無忌有好結果，仍必須「棄暗投明」，離開所有親人。
然而到了晚期幾部作品中，正邪與民族便沒有那麼絕對了。《天龍八部》中，丐幫幫主喬峰其實是契丹男兒，大理王子段譽亦不是漢人。少林派方丈當年竟對四大惡人葉二娘始亂終棄，大惡人段延慶更「突然」成了段譽生父，其中價值認同之錯亂，遠非前幾部作品可比擬。
再如《笑傲江湖》中，君子劍岳不群才是最終魔王，一生信仰的恩人瞬間崩落，令狐沖最後跟魔教妖女遁入山林，重蹈風清揚之覆轍。但江湖呢？腥風血雨依舊，是非黑白，始終沒人能說得準。
《鹿鼎記》的韋小寶更是經典，一個連父親是誰都不明白的少年，毫無認同與原則可言，卻一躍成為天地會與清政府之間的「雙面間諜」。他從頭到尾都沒辦法背負任何家國大義，一切行動背後無非只為了苟且偷生。然而，他心中最素樸的人性，卻往往在緊要關頭扮演關鍵，致使他一步一步創造屬於自己的命運。對他來說，陳近南是好師父，康熙皇帝是好皇帝，但世界就是這麼荒唐，一切是非善惡，誰也說不清楚。
金庸的小說可以是各自獨立的故事，當然也有劇情相連貫之處，但最重要的，是藏在深處的思路，一直在變動，更加荒謬、更加真實。這是這十來部小說之所以成為經典的深層原因，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註：楊過小友為黃藥師對楊過的專屬稱呼。
《金庸墨蹟》——New Releases
作者｜金庸
出版｜遠流
金庸手抄佛經首度公開。金庸對佛經的見解，已滲透到每部作品。讀完小說，還想探究其創作的思想脈絡，此為重要參考。
陳茻——Profile
體制外教師，現代私塾與點堂創辦人。台大中文系、政大中文所，研究興趣為儒、釋、道三教，近年對《易經》與傳統道教較有興趣。現居北海岸，計畫以書店形式開辦偏鄉體制外學校。Podcast《海邊的人夫卡之陳茻力場》，著有《地表最強國文課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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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作品大致有三個版本，一為「舊版」是依據原本報上連載，集結成書的初代版本。再來是「新版」或稱「修訂版」是大多數人擁有共同回憶的版本。最後是金庸耗費年歲，再度修訂的「新三版」。而在「新三版」改動的部分，有幾個地方我印象很深。
《射雕英雄傳》中一段，增補了黃藥師對徒弟梅超風之間的曖昧情愫，雖對主線劇情影響不大，但對於觸及的課題卻有著深遠影響。
梅超風是黃藥師徒弟，後來因為與師哥陳玄風私奔，成了桃花島的叛徒。其後練成九陰白骨爪，橫行江湖，兩人有了「銅屍」、「鐵屍」的封號。
梅超風成為武林公敵之前，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金庸透過一個著名的文學典故寫出黃藥師對她不尋常的情愫。當年陳玄風有次在書房見到師父在紙上抄寫的詞句，拿來一看，發現是歐陽修的〈望江南．江南柳〉：
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嫌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閒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這闕詞在野史記載中曾引起大風波，與一段亂倫醜聞有關。當年歐陽修受到政敵攻擊，不知為何，他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外甥女（妹妹前夫的女兒），因為與人私通被抓，竟在公堂上咬了歐陽修一口，聲稱歐陽修曾侵犯自己。而這闕詞，被政敵拿來當作歐陽修姦淫外甥女的證據。此事或許間接導致歐陽修被貶滁州，正史未載，始末難明，但在文學史上，這首詞也就因此與長輩對年幼女性的愛戀脫不了關係。
黃藥師在紙上抄寫這些句子，雖未明說，但在梅超風看來，這些暗流湧動的情愫已讓她無法承受。新三版新增的這段修改，補足了黃藥師複雜的心事，也讓這一代怪傑顯得更為立體。
其後，到了《神鵰俠侶》的年代，面對「膽敢」與師父談戀愛的楊過小友[註]，若是加入這段過去一併看，也許黃藥師對楊過青眼有加，一部分也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金庸的改版思路，很大一部分建立於他對人物持續的「認識」。這些人物都是活的，他自己也曾說過，寫到後來，對人物的結局已無法掌握，故事有自己的生命，即便身為作者，也沒有能力干預。是以，即便如金庸最喜歡的小昭，最後依然只能離開張無忌，放棄中土的愛情；是以，即便王語嫣在舊版故事中與段譽終成眷屬，到了新結局裡，她還是選擇回到慕容復身邊，陪他做夢中的皇帝。
對很多人來說，這些設定或後來追加的改動，都讓原本的故事變得有點殘缺，不夠浪漫。但細看金庸的創作史，我們不能說他是一個絕對現實的作者，可確實慢慢往回應現實的路上走去。
這一點，將早年作品中對於人物的刻板設定，對比於晚期作品的價值辯證，也許會更明顯。譬如早年作品中，漢人才是對的一方，這一點始終不變。是以郭靖與楊過成為民族大義中的「俠之大者」，而即便貴為蒙古郡主的趙敏，若要與張無忌有好結果，仍必須「棄暗投明」，離開所有親人。
然而到了晚期幾部作品中，正邪與民族便沒有那麼絕對了。《天龍八部》中，丐幫幫主喬峰其實是契丹男兒，大理王子段譽亦不是漢人。少林派方丈當年竟對四大惡人葉二娘始亂終棄，大惡人段延慶更「突然」成了段譽生父，其中價值認同之錯亂，遠非前幾部作品可比擬。
再如《笑傲江湖》中，君子劍岳不群才是最終魔王，一生信仰的恩人瞬間崩落，令狐沖最後跟魔教妖女遁入山林，重蹈風清揚之覆轍。但江湖呢？腥風血雨依舊，是非黑白，始終沒人能說得準。
《鹿鼎記》的韋小寶更是經典，一個連父親是誰都不明白的少年，毫無認同與原則可言，卻一躍成為天地會與清政府之間的「雙面間諜」。他從頭到尾都沒辦法背負任何家國大義，一切行動背後無非只為了苟且偷生。然而，他心中最素樸的人性，卻往往在緊要關頭扮演關鍵，致使他一步一步創造屬於自己的命運。對他來說，陳近南是好師父，康熙皇帝是好皇帝，但世界就是這麼荒唐，一切是非善惡，誰也說不清楚。
金庸的小說可以是各自獨立的故事，當然也有劇情相連貫之處，但最重要的，是藏在深處的思路，一直在變動，更加荒謬、更加真實。這是這十來部小說之所以成為經典的深層原因，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註：楊過小友為黃藥師對楊過的專屬稱呼。
《金庸墨蹟》——New Releases
作者｜金庸
出版｜遠流
金庸手抄佛經首度公開。金庸對佛經的見解，已滲透到每部作品。讀完小說，還想探究其創作的思想脈絡，此為重要參考。
陳茻——Profile
體制外教師，現代私塾與點堂創辦人。台大中文系、政大中文所，研究興趣為儒、釋、道三教，近年對《易經》與傳統道教較有興趣。現居北海岸，計畫以書店形式開辦偏鄉體制外學校。Podcast《海邊的人夫卡之陳茻力場》，著有《地表最強國文課本》二冊。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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