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 2022年3月11日

眼鏡：《黑暗旅遊》特別企畫

撰文蔡琳森（文字工作者）

西班牙作者米莉安．德爾．里歐（Míriam del Río）的《黑暗旅遊：暗黑吸引力的目的地》收錄全球六十個黑暗地景，它們都因歷史、文化、環境，與死亡或危險息息相關，卻年年吸引大批觀光客前往一探究竟。

邊境解封似乎不遠了，在那天到來前，南方家園邀請作家、學者書寫他們的黑暗旅遊經驗，可能是一趟親自踏查的旅程，或是某次靈異顫慄事件——歡迎光臨暗黑世界。

眼鏡

遠遠的當年，青春火苗的裡外剛舉腳踏過，還沒有真正掩熄，就給時間迫著轉入羈旅行役。炎夏告別了親友與愛人，心徬徨眼迷茫，隻身挺進島國南方的左營新訓中心。一個到了哨口外還須乘搭班車才得順利通抵的僻地。一個地圖未開，讓迷霧遮覆，各種時空錯位之地。

很快，我被編派入十二中隊。它遠離營區出入口，駐住在最底邃一幢老舊的建物中，後靠一片閒置的廣袤平地。曠闊的空地，盡是比人還高的野草。它被喚作「北大荒」。我對此稱之印象全受到了梅濟民先生的著作所壟斷。

早我數月入行伍的胞兄乃是一介忠貞人，新訓身困金六結，放假時對我耳提面命，曉諭我，最難捱的是怎麼消磨漫漫浮想，如何填補滿滿虛空，因那一切萬般諸法皆是太他媽無聊，太犯病。例行公事，周而復始，紛紛的沉悶，種種的懨乏。他的辦法是逐日裡戶外出操或聽課，就讓自己的目光好好勾住隨便哪一個耐端詳的對象，然後投注一己悉數的心神，給它。他選定的對象乃是一隻白鷺鷥。常整個午後，瞻望遠景裡一隻龐然肥碩的白鷺鷥，悠然，嫻靜，逡過來又巡回去，混日子混得何其心胸坦蕩。久久望之，胞兄且望見了一幅帶禪意的空相，心底生出了一份莊生夢蝶的幻妄耽想。聽來，就是已順利入了什麼化境的。

白鷺鷥。田園詩歌的風物給盤進軍營內，未免不合宜，是有些違逆與冒突。
但，左營中心裡無有白鷺鷥可供瞰看。無白鷺鷥，只渡鳥時而飛越，扣壓在淺淺遠天，成群徐徐動身恰似一只鐘面緩緩位移的針臂。牠們就會暫棲在北大荒，向晚裡須臾便來，翌晨輒去。

我瞻望北大荒。風屢屢來到叢草前，嬉鬧。草身不由自己，搖曳如帶，迢遞不斷。久久望之，北大荒邈若仙境。

叫北大荒，純粹是地理位置的因由。除了數不盡的野草自生自長，更有一池埤塘，臨著一座油庫。除了暱稱聽上去陰，更有許多口耳相傳無因由的據說。

圖片提供：蔡琳森

圖片提供：蔡琳森

據說北大荒必得是這樣「荒」，有其因由。日治時期，它被當成刑場，以致如今一入夜，它就要陰。甚至不必待到入夜，草高影長，遮擋日曝，攔住晝時天光，午後暑熱稍歇了，陰涼裡遠遠眺上去，它都陰。各中隊只在集體運動，出操，或上船艙堵漏課，才從它的旁邊巡過。據說，某梯某名班長，天生就是幹軍人的好料子，白天勤懇帶兵，晚上還要自律跑過五千才肯讓自己歇下。一晚，時間耽擱，他又堅持非要跑過五千才肯睡，遂遛到空無人跡的北大荒一帶盡情地跑，一面跑，一面隱隱聽見了部隊行軍聲，疑心下撥草，入內探看，發現北大荒裡盡是無頭的斷肢的日軍部隊在操練。

除此，中隊穿堂的大面立鏡，據說不時就有來自異度的投映，船艙堵漏演訓場有扇水密窗是不能掀的，去掀了，就要得到驚悸和怔忡，看到某名吊死的學長。

看了四十二日的北大荒與翩翩渡鳥，我也沒能望見哪怕一套日本軍裝。只某次，熄燈就寢後，例行將自己眼鏡置於床鋪上，床鋪被褥皆以蚊帳緊壓壓住，一個小小床位邃成了一只睡眠包裹，內外不能相通，包裹之內不可能有物被誰拿取，亦無機緣掉落向何處。半夜排哨，蚤起，卻如何也摸尋不著那一只眼鏡。下哨以後，才在上鋪鄰兵的床位上找到了它。其間，沒有一句誰打的招呼，沒有任何失物尋返的交遞或一屢線索。至今，我也還是沒能好好想明此一詭事的來處與去處。✦

・
・
・
・
☞《黑暗旅遊：暗黑吸引力的目的地》

警告：這不是一本旅遊指南

你去過核電廠爆炸後的廢棄小鎮嗎？你知道有一座橋，所有小狗經過時都會興奮地跳橋自盡嗎？你逛過專賣魔法與巫毒用品的巫術市場嗎？你敢探訪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黑山嗎？你想報名連環殺人魔與恐怖慘案的導覽團嗎？你可以想像今日仍有活在石器時代的失落世界嗎？你願意進入掛滿塞滿木乃伊的地下墓穴嗎？你想在惡名昭彰的精神病院住一晚嗎？

這是一本介紹世界各地因歷史、儀式、文化或自然環境而散發黑暗光環的種族、城市、博物館、醫院、監獄、墳地、森林、海岸等。這些地方都跟死亡、神祕、遺棄、殘忍甚至危險息息相關，卻年年吸引大批懷抱畏懼又好奇的觀光客前往一探究竟。

▌撰文者簡介｜蔡琳森

一九八二年夏日生。有詩集《杜斯妥也夫柯基：人類與動物情感表達》、《麥葛芬》在南方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