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绘本作家波莉．邓巴；透过孩子视角，找回遗失的童心
撰文 郭孚（出版社童書主編）英国知名童书作家、插画家波莉．邓巴（Polly Dunbar）的《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近日推出中文译本。本文分享她在创作这本书背後的故事：她如何将孩子的画作改造为绘本？文字与图像之间该留下多少空白？持续创作30年後，她如何从孩子身上，重新找回不受规则束缚的自由？
「快点穿好你的鞋子！」对家有幼儿的爸妈来说，这句话再熟悉不过了。明明只是穿袜子、穿鞋子这麽简单的事情，孩子却总能拖上好一阵子。大人看着时钟愈来愈焦急，孩子却像活在完全不同的平行时空里。
英国绘本作家波莉．邓巴（Polly Dunbar）的《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就从这个再平凡不过的亲子日常出发。妈妈一次又一次催促乔许穿好鞋子、准备出门，读者却在画面里看见另一个妈妈没有察觉的世界：在孩子的脑袋里，一场天马行空的冒险正热闹上演！
更酷的是，书中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想像画面，其实出自邓巴两个儿子的笔下。她将多年来珍藏的孩子画作放进自己的绘本里，并反过来让这些画引领着故事往前走。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触与风格，就这样在同一本书里合体，变成亲子一起携手完成的作品。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Openbook阅读志，首图来源为Openbook阅读志｝
显示更多 ▼
每个家庭的亲子日常化作绘本《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
Q1：我家里有个两岁的女儿，每当准备出门时，请她换衣服、穿袜子、穿鞋子，往往都要三催四请。我相信，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情景，对全世界许多父母来说都不陌生。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描写的正是这样的亲子日常。不过，最让我惊喜的是，你没有从妈妈焦急的角度出发，而是带领读者走进孩子的想像世界，让我们试着理解：大人眼中的「拖拖拉拉」，只是孩子正在经历的一场精彩冒险。
请问，这个故事最初的灵感是从哪里开始的？又为什麽会决定用孩子的视角来说这个故事呢？
邓巴：哇，原来你也感同身受！没错，我想全世界的孩子大概都不太喜欢那些繁琐的出门准备而全世界的爸妈，肯定也在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对他们喊着：「快点穿好你的鞋子！」
《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这个故事，其实是源自於两个不同的点子彼此碰撞与融合。
我发现自己的书常常是这样开始的：一个小小的灵感火花，可能会在我的速写本里搁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直到某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另一个看似不同的点子突然涌现，两者碰在一起，故事就这样起飞。
当我的孩子还很小时，我曾经用图画记录每天的生活。我意识到这段珍贵的时光转瞬即逝，如果每天都在一片忙乱与混沌中度过，我可能根本记不住那些微小的瞬间。後来，这些日常涂鸦集结成了《Hello, Mum》这本书，由英国的Faber出版社发行。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那本书里有一小段漫画是，画面外传来妈妈一声又一声的「快点穿好你的鞋子！」语气愈来愈不耐烦。画面里则有一个小男孩，头顶上冒出一个充满想像的泡泡，和《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里的主角乔许非常相似。老实说，那则漫画就是这本书最初的雏形。
另一部分的灵感，则来自我对孩童画作的热爱。
当孩子还没学会任何绘画规则，也还不知道怎样才叫「画得正确」以前，他们的画有一种非常新鲜而真实的感觉。那种表现力如此纯粹，且往往非常有趣。就像毕卡索那句名言：「我花了4年时间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却用一生的时间，才能像孩子一样画画。」对一个已经长大的艺术家而言，要重新回到那种自由自在的创作状态，真的非常困难。
有一天，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眼前那一大叠两个儿子这些年来画下的作品。我一直把它们好好收着，那天一边看，一边想着：「这些画实在太棒了，一定有什麽方法，可以把它们变成一本书。」
就在那一刻，我灵光一闪，想起以前画过的那则漫画，以及那个头顶冒着「想像泡泡」的小男孩。我就明白了，这些画可以用来说出男孩内心的故事。我要做的，只是让孩子们的画带着我往前走。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和小儿子一起动手做书里的玩具小角色（画面撷取自邓巴Instagram）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和小儿子一起动手做书里的玩具小角色（画面撷取自邓巴Instagram）
留给读者无限想像力，绘本中的「留白」空间
Q2：我很喜欢这本书的一点，就是同个画面里存在两个世界：一个是妈妈不断催促的现实世界，另一个则是孩子天马行空的想像世界。这让我想起了约翰．伯宁罕（John Burningham）的经典绘本《莎莉，离水远一点》，文字与图像彼此配合，创造出许多只有绘本才能呈现的幽默。
你的作品也有这样迷人的节奏感。我很想知道，在创作时，你通常是先想到文字，再开始画图？还是图像与故事会一起慢慢发展？你又如何判断，一个笑点应该交给文字，还是交给图画来表现？
邓巴：我超爱伯宁罕的《莎莉，离水远一点》！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很难说究竟是文字先出现，还是图像先出现。我个人确实比较偏向用图像思考，但我想，真正让故事迸出火花的，其实是文字与图像并置在一起时产生的效果。
如果图像已经能把事情说清楚，我一定会把文字删减掉。更理想的情况是，如果读者自己就能完成剩下的部分，那麽无论文字或图像，我都会尽量删减让读者自己填补其中的空白。
我很喜欢书里的「留白」——无论是页面上真正空白的地方，还是留给读者想像的空间。
每当我开始创作一本书的时候，它会慢慢发展出一套属於自己的逻辑。我每次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却无法预测故事最後会怎麽成形。有时候，这种不确定故事究竟能不能顺利完成的感觉，的确会让人有些不安，甚至有点害怕。
但当我碰到问题，可能是故事里比较薄弱的地方，或是某个环节放进这本书里，逻辑怎麽样都说不通的时候，我不会因此放弃，而是试着告诉自己：「啊！这只是拼图里还有一块需要调整，或是一个还没解开的结。」
这麽一想，我反而开始觉得兴奋，因为我知道，一旦解开这个难题，这本书很可能就会因此变得更好。而且很多时候，恰恰是这些最棘手的地方，最後让故事真正想说的东西浮现出来。
在《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里，毛毛虫其实是到了比较後期才加入的角色，但现在回头看，我觉得牠就像是一路串起整个故事的那条线如果少了毛毛虫，这本书似乎就会缺少了些什麽，没有真正完整。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相信过程」（trust the process） 吧！
从孩子身上找回童心，绘本作家波莉．邓巴的创作秘诀
Q3：你在献词中提到，这本书要送给你的两个宝贝儿子Cody和Sonny，并说自己一直珍藏着他们的画，希望有一天它们能出现在你的作品里。如今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也让这本书充满了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我看过你和儿子一起开箱新书的影片，很好奇，当他们第一次拿到这本书时，有什麽反应？在创作过程中，他们是否也曾经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灵感或建议？
邓巴：孩子们看到自己的画出现在书里，都非常开心。他们从小就在我创作绘本的环境中长大，以前他们的画也常常悄悄出现在书里的背景或书名页上，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真正成为一本书的主角。
大儿子现在12岁，是我的「品管员」。他总是直接告诉我哪些地方还需要修改，或是可以做得更好。小儿子今年9岁，往往能用新鲜的眼光来看故事，并说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话。我很重视他们两个人的意见。孩子丰富活泼的想像力，再加上直言不讳的坦率，常常带给我很大的帮助。
我很喜欢到学校和孩子们分享故事。孩子理解故事、感受故事的方式，与我们大人截然不同。而和他们相处，也能帮助我重新找回自己身上童心未泯的部分。
投入创作这麽多年後，我发现自己很容易过度在意制作一本书的各种技术和方法，反而绑手绑脚，脑袋里总有太多自己订下的规则，挥之不去。
某种程度上，我反而觉得刚开始创作时比较容易一点。回想起来，那已经是30年前的事了。当时还不知道一本书「应该」怎麽做，反而让我拥有完全的创作自由，不会在故事真正成形以前，就急着修改或否定自己的想法。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
▌更多绘本作家专访，窥探创作的幕後秘辛
绘本保留孩童笔触，说出想像世界的创作媒材
Q4：这本书最令人惊艳的地方，就是孩子们的画作自然地融入整个故事，完全没有违和感。可以和我们分享，你在创作这本书时使用了哪些媒材？又是如何将孩子们的画作与自己的创作融合在一起？孩子的画作里线条自由、直接又充满生命力，你如何保留这种珍贵的特质呢？
另外，我也看到你曾在Instagram分享许多创作手稿与不同版本的画面。有没有哪一幅你很喜欢、原本打算放进书里，最後却忍痛割舍的作品呢？
邓巴：这的确需要花不少心思，既要保留他们笔触原本的精彩之处，又要让两种不同的画风融合在一起，看起来自然且不着痕迹。
我最重要的工作其实是尽可能不要干扰他们原本的画。
我先把孩子们的原稿扫描下来，这样就可以在Photoshop里调整图像的位置。不过我发现，只要用电脑上色，画面立刻就会失去原本那种真实自然的感觉。
所以，我尽可能以手绘的方式完成所有细节，而且下手越轻越好。过程中如果还需要一些小东西，我会再请孩子们帮忙补上，例如：这里添几笔、那里画几道随性的涂鸦。
这本书比较特别的是，我让孩子们的画带着故事往前走。所以其实书里几乎所有孩子的画，早在我开始创作以前就已经完成了。
那种感觉就像手上有一座庞大的图像资料库，可以从中自由挑选，像是那条巨大的鱼、派对上有着好多张脸的陌生人，还有那只气呼呼、像战车一样的怪物这些画面原本就在那一大叠画里。
而我从中得到非常多的乐趣，就是不断想着：要怎麽运用这些画，来说出主角乔许想像世界里的故事。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改造孩子画作的纪录（画面撷取自邓巴Instagram）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改造孩子画作的纪录（画面撷取自邓巴Instagram）
创作绘本的最佳拍档，插画隐藏的小巧思
Q5：我们很幸运，在英文版上市前便先收到版权代理商寄来的样书档案。不过，等到正式出版时，我发现书中的许多细节都更加丰富，整体节奏也变得更加鲜活有趣。
你长期与Walker Books合作，也经常提到编辑Deidre和Maria。她们在这本书的创作过程中，扮演了什麽样的角色？是否曾提出哪些建议，让这本书最後变成现在的样子？
邓巴：《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的文字编辑是Maria Tunney，美术设计则由Deidre McDermott负责。能和这麽优秀又才华洋溢的两位女性一起工作，真的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她们知道该如何引导一本书，让它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同时又保有足够的空间，让故事有机会走向意想不到的地方。她们能够在给予创作者支持的同时，也保留充分的自由，其实非常不容易。
我们是一个彼此非常信任的创作团队。这份信任让我们敢把听起来有点傻的点子提出来，也允许彼此犯错。即使创作过程偶尔会卡住、不知道该怎麽继续，我们仍然相信，最後一定能找到方法，让这本书完整成形。
书里乔许玩的那些小玩具有自己的对话框，这其实是美编Deidre的点子，而且是在插画创作快要完成时才加入的。我很喜欢这个细节，它让故事又多了一个有趣的层次。
这也让我想起自己的另一本书《小企鹅》：在倒数第二个跨页里，小企鹅终於开口，把所有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如今在这本书里，又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了相似之处，彷佛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真是完美的前後呼应。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中）与她的英国出版社夥伴Maria Tunney（左）、Deidre McDermott（画面撷取自邓巴Instagram）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中）与她的英国出版社夥伴Maria Tunney（左）、Deidre McDermott（画面撷取自邓巴Instagram）
献给大人的绘本，不忘孩子天真的本性
Q6：既然这本书的主角是鞋子，我也忍不住想问些关於鞋子的问题。你最喜欢的一双鞋是什麽样子？它背後有什麽故事吗？如果可以自由设计一双属於自己的梦幻鞋子，它会长成什麽模样？欢迎和台湾读者分享！
邓巴：我还记得自己大约7、8岁时，有一双非常喜欢的鞋。那是一双绿色的靴子，配着绿色鞋带，是用非常柔软的皮革做成的。每次穿上它，我总觉得这双鞋就像是刚从童话故事《小精灵与鞋匠》（The Elves and the Shoemaker）里跑出来的一样。
现在的我很喜欢设计师Tracey Neuls的鞋子。她设计的鞋不但非常舒服，造型也总是充满幽默和奇思妙想。
另外，我曾经在线上二手商品交易平台Vinted上，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一双鞋，每次和大家分享《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这个故事时，我都会穿着它。那双鞋看起来就像是出自孩子的设计，彷佛直接从书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心爱的鞋子（邓巴提供）
图片来源：Openbook阅读志｜邓巴心爱的鞋子（邓巴提供）
Ｑ7：我曾看到一位读者评论，他认为《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与其说是一本给孩子看的书，不如说更像是送给大人的绘本，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孩子的天性。
我很喜欢故事最後，妈妈真诚地向孩子道歉的那一幕。身为大人，我们总是被时间追着跑，习惯用自己的步调向前冲，却常常忘了停下来，试着蹲下身，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
你最希望透过《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这本书，告诉全世界的大人与孩子什麽讯息呢？
邓巴：或许这本书能鼓励孩子快点把鞋子穿好，也提醒爸妈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穿好鞋子固然重要，但魔法同样不可或缺。」
当然，我们总有该去的地方，也总有非得赶快出门的时候。但别忘了，孩子没有听见你说的话，不一定是因为他故意捣蛋或不乖。也许，他只是正忙着替一只有好多只脚的毛毛虫绑鞋带。你知道的，那可是个大工程呢！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Openbook阅读志 人物》大人眼中的拖拖拉拉，其实是孩子脑中的一场大冒险！——专访《快点把你的鞋子穿好》绘本作家波莉．邓巴｝
▌令人会心一笑的「亲子出门攻防战」
作者波莉．邓巴以温柔、幽默的笔触，重现有孩子的家庭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穿鞋子」。
成人眼中日常的行为，孩子脑中却想像出天马行空的画面，随着孩子的视角，一起感受无限想像力！
▌看更多Openbook阅读志文章
联络我们
加入诚品LINE好友
回列表页
下一则
精彩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