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 2021年11月1日

神話等級的繪本合作：夢枕獏✕松本大洋《渾沌》

撰文馬世儀（大塊文化松本大洋系列作品審譯）

繼與日本國寶詩人谷川俊太郎合作《かないくん（金井君）》、和母親工藤直子合作《｢いる」じゃん（小在）》之後，松本大洋（Matsumoto Taiyo）聯手《陰陽師》作者夢枕獏（Yumemakura Baku），推出了奇想有趣、老少咸宜的全彩繪本《渾沌》。

「渾沌」謠傳是中國古代神話裡的凶獸，在《左傳》裡與窮奇、檮杌、饕餮合稱為「四凶」，原指遭到舜帝流放的四個部族。在《山海經》裡則為神帝江，「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漢朝東方朔所撰《神異經》，對渾沌有著最具體的描寫：「崑崙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行不開。有兩耳而不聞，有人知往。有腹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徑過。人有德行而往牴觸之。有凶德則往依憑之。天使其然，名為渾沌。」

夢枕獏根據《神異經》的意象，再加上《莊子》〈內篇・應帝王第七〉的故事作為背景，改寫成了這部繪本的故事。
但「渾沌」的樣貌究竟如何？到底要怎麼表現？

本書日本版美術設計之一祖父江慎（曾設計過《傳染》、《GOGO MONSTER》）說道：「夢枕獏✕松本大洋的《渾沌》，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繪本（⋯）這是非常難畫的故事。只有讀夢枕獏寫的文字時，完全無法想像到底會畫成什麼樣的繪本。而經過松本大洋的畫筆，竟變成如此美麗流暢。」

中文版譯者馬世儀則分享，「夢枕獏✕松本大洋」這樣的組合，為何堪稱「神話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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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9日，某個三連假的第一個夜晚，一位書店店員在推特上留下了這樣一段文字：

此時此刻，童書區出大事了。

《渾沌》
＃偕成社

由夢枕獏撰文
松本大洋繪製的
【繪本】出現在架上了

我再說一遍
夢枕獏撰文，松本大洋繪製。
是繪本。

⋯⋯大家明白這是多麼不得了的事嗎？

這段文字在短短三天內就被轉推了九千多次，過完三連假的週二一早，《渾沌》也於全國的網路書店被日幣「下架」得乾乾淨淨，儘管距離首刷發行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出版社也還是緊急宣佈增印至三刷。

這位店員小姐在發推的時候，很清楚應該把焦點放在什麼地方。

「松本大洋」這個名字對一部分漫畫同好而言，是有著特別意義的。從早期的《花男》、《惡童當街》一直到近年的《竹光侍》、《Sunny》、《羅浮宮的貓》等，自1987年出道至今三十幾年，我們始終無法將松本的作品歸納至主流漫畫市場的任何一種類型裡。無論是畫風表現、時代主題、還是敘事邏輯、手法，松本大洋透過無數的自我挑戰，讓讀者們可以很清楚看到他在創作這條路上進化的軌跡。曾獲日本漫畫家協會特別賞、文化廳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優秀賞以及手塚治虫文化賞漫畫大賞的松本大洋，對現今的日本漫畫業界而言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夢枕獏，更是站在當今日本文壇金字塔頂端的一代宗師。不但曾獲日本SF大賞、星雲賞、吉川英治文學賞等等數不清的文學獎項，更於2018年獲得天皇所頒的紫綬褒章。他在文壇上的成就與地位當然毋庸置疑。意外地，夢枕獏同時也是深度的漫畫阿宅，谷口治郎（《諸神的山嶺》）、板垣惠介（《餓狼傳》）、岡野玲子（《陰陽師》）等多位實力派漫畫巨匠都曾與他合作過，其中最為國人所熟知的代表作「陰陽師」系列，全球累計的發行量已超過八百萬部，當年由狂言師野村萬齋主演的電影版，也曾創下了高達日幣30億的票房紀錄。

夢枕獏撰文，松本大洋繪製。
大家明白這是多麼不得了的事嗎？

毫無疑問，這絕對是足以在歷史上記上一筆，堪稱神話等級的合作。當初聽到這個出版訊息時，已經讓我興奮到幾乎當場爆鼻血。更意外的是，他們竟然選擇了「渾沌」這個來自於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名字來創作繪本。

松本大洋《渾沌》中文版內頁

「渾沌」究竟是什麼呢？東漢思想家王充的《論衡》中，對「渾沌」的解釋為「元氣未分，渾沌為一」。意即天地未形成時，元氣不分、模糊不清的狀態。而在《左傳》、《山海經》、《神異經》等其他古典中，則為一種「狀如黃囊，六足四翼，有目而不見，有兩耳而不聞」的異獸。《左傳》將之列為「四凶」之一，《山海經》暗喻其為黃帝之子，而在《莊子．應帝王》，渾沌則扮演了一場悲劇中的主角。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
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
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
「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
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松本大洋《渾沌》日文版內頁

對生長在華語文化圈的讀者而言，對這則寓言應該不會太陌生。天地萬物自有其天性，而渾沌之死即意味著耳目鼻口七竅的分化。儵、忽二帝為報渾沌之德，儘管是出自於善意，卻破壞了它的「天性」，等於是用善意謀殺了渾沌。莊子用這個故事來闡述其「順於天道」的核心思想。

松本大洋《渾沌》中文版內頁

兩位大師不只是忠實無比地詮釋了這個短短七十餘字的故事。夢枕獏在這部作品中的文字帶著不可思議的靈氣與節奏感，讀者在無意識之間，自然而然能將感情扣在渾沌這個雖然「什麼也不是」，但「總是望著天空，在笑著的傢伙」身上；而順著松本大洋纖細、同時又大膽的筆觸，更令我們在整個閱讀的過程中，彷彿都被一絲絲地暖風所包圍。

或許有很多人會認為，「繪本」是屬於低年齡層的讀物。的確，小朋友對於「故事」的理解力是遠不如成年讀者的。但也因為如此，「繪本」的創作者才需要花費更多的心力，將作品最希望傳達出去的核心，轉化為閱讀過程中的「體驗」。

松本大洋《渾沌》中文版內頁

夢枕獏與松本大洋透過《渾沌》所帶給我們的，那份輕輕柔柔、淡淡的幸福與悲傷，的確是我不曾於其他作品中感受過的體驗。我相信這樣的一份體驗，能夠打動所有年齡層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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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簡介｜馬世儀

學生時代寫過幾年動漫畫評論，退伍後幹過幾本漫畫雜誌編輯。21世紀初赴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留學。畢業後定居東京，在電車通勤的夾縫中翻了些漫畫、小說，偶爾也寫寫短文散稿餬口。文字譯作有《阪急電車》，漫畫譯作有《冥王PLUTO》、《聖堂風雲》、《星守犬／續・星守犬》、《來去澳洲！》及《犬之島》、《羅浮宮的貓》、《夢的化石》、《海歸線》等。目前亦擔任大塊文化「松本大洋系列」作品審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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