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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童年之後,開始流逝得快又安靜。—鄧九雲推薦讀《獅子的點心》
撰文 鄧九雲繼《山茶花文具店》之後,小川糸書迷引頸翹望的最新長篇小說。熱淚盈眶的《獅子的點心》強勢登場!
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你想吃什麼呢
好想再吃一次拈黏糖......
小時候我特愛吃一種叫「拈黏糖」的東西。那是一種從美國來的水果糖,壓製成扁扁的一片附在透明薄膜上,再捲成條狀用紙包裝著。買的時候應該是盒裝,裡面約有一打左右。那是我在美國的姑姑每年回台灣帶給孩子們的伴手禮。
可惜從來都不是直送到我們手上。奶奶會全部收走,藏在小孩搆不到的櫥櫃上。只有在特定需要獎賞的時候,才會拿出來分發,有時兩人分一條,若一人可以拿到一條,那天家裡一定有什麼好事。
孩子哪會關心什麼好事壞事,我們迫不及待撕開包裝,把「拈黏糖」像捲籤詩那樣,一點點捲開一點點撕,露出多少吃多少。可以這樣吃上一整天。記憶中如果一個月可以吃到一條就算多了,所以特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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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eiqiXiong
過了幾年,姑姑送來的拈黏糖換了包裝。紙包變成塑膠,變短,還多了種葡萄口味(之前都是草莓、櫻桃)。最大的不同是,把整張糖攤開,上面會有各種動物形狀的壓模,大象小熊兔子之類的(其實我不記得了),很像現在市面上某牌衛生紙上的壓花。因為這樣,吃法也改變了。我會很豪邁的撕去塑膠包裝,然後攤開整張糖,把一隻隻動物像撕貼紙一樣取下滅口,再把殘餘一個洞一的洞的底部一口塞進嘴巴裡。
那就變得過甜了。味道也不一樣了。我特別向美國的姑姑求救,請她務必再帶回以前那款「拈黏糖」。姑姑說,找不到了,現在只有這種。後來我在十三歲時第一次去美國找過一次,沒有。在二十幾歲時又找了一次,還是沒有。我跟長期住在美國的好友形容「拈黏糖」的樣子,大家都搖搖頭。於是我記憶中的那款「拈黏糖」就這樣消失了。
讀《獅子的點心》時,忙著掉眼淚之餘,我一直在想自己最後那個點心紙條該怎麼寫。卻沒有書裡像武雄爺爺的母親做的台灣冰豆花,或是女主角雫做給爸爸的千層蛋糕那樣充滿溫情。我的比較像粟島洲想念的便利商店蛋糕捲。
除了味道之外,我或許更懷念的是「童年」。那種只需要一條水果糖就能打發走的年紀,慾望單純而渺小。時間感的「現在」只有做功課、玩與看卡通,「未來」只有週末期待能去哪裡騎腳踏車。那時不懂「計畫」是什麼,但大人已經開始問我,妳長大要做什麼?我當小孩時,老是被教著要往上看,往前看。但何嘗不該多注意自己小小的身體,在它一下就抽高變得茁壯美麗那短短的時光裡。可惜小孩的自我沒那麼強,不自覺就被大人的關注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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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nardly
於是時間在童年之後,開始流逝得快又安靜
我們得慶幸自己有感官,否則大部分的記憶會通通被時間流給沖走。嗅覺永遠不會忘記,聽覺最後才會消失。時間只有在五感裡才能暫停,甚至倒轉。
我一直相信,過去現在未來不是線性的。更像《駭客任務》《天能》《全面啟動》那樣的概念。意思就是,如果我現在能吃到拈黏糖的話,我可以瞬間與小時候的我並存,我甚至聞得到奶奶房間的氣味,還能同感坐在沙發上兩隻細細的小腳晃來晃去的滿足與悠哉。每一個人都會有過這樣的時刻。在時間對折的奇幻感裡,我們被保護著。
小川糸終於等到訴說死亡的這一刻。
她的書寫,是對死亡的一種愛撫
我的瑜珈老師說,人不會死,只會離開。但這其中必須經歷很長的頓悟、練習與實踐。大多數人活著都忙不過來了,「沒事」哪有餘力去與死亡相處呢。然而,「有事」的時候總是來得讓人措手不及。《獅子的點心》這本書,用最溫柔的方式切入,讓我們對死,有稍微的心理建設,或是有所慰藉。
童年就父母雙亡的女主角雫,在三十三歲臨終的彌留之際,見到了比自己還年輕的媽媽,所以認不出對方來。小川糸用幽默的口吻讓媽媽說出;「妳這孩子真沒禮貌,媽媽來看妳,妳竟然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時,我完全達到一種爆哭又爆笑的分裂狀態。媽媽最後說自己就是為了來接雫,所以才先去天堂的。這段安排的巧思,不知能撫慰多少早早失去父母的讀者。
據說小川糸本人有養一隻比熊犬。我在八歲那年,也有了一隻陪伴我十七年的比熊犬。像雫一樣,我從懂事以來就渴望有一隻狗。有寵物的人,很容易將情感投射在故事中的六花身上。六花是前一位病人留下來的小狗,雫一進獅子家園後,它就一直跟在她身邊。每晚他們都睡在一起。像是實現了雫唯一的心願。我不知道狗懂不懂死亡,有時假想如果我的狗再也看不到我,牠是否會一直等我等到心碎?
然而愛狗的小川糸在這一題,卻是做了完全相反的處理。彌留的雫也見到六花的前主人夏子,她因為擔心沒有人照顧六花而無法真的離開。但六花比人類更懂事,牠不希望雫為了它忍著痛苦不肯離開。動物最擅長陪伴,直到最後一刻。它們或許比我們更懂生與死,不過就是「一扇門開的方向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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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eiqiXiong
死亡不是奪取,是最後的分享
她們分享寵物的愛,分享了各自最甜美的記憶,分享了對生命最深的渴望與理解。這是小川糸的故事給我最深的感動。雖然我還不是完全抓到「面對死亡,就是承認自己還想活下去」這層意涵。但不懂,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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