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高雄電影節】在高雄，看見那些正在長大的故事：吳曉樂談五部高雄拍短片

作家／吳曉樂

很高興受到高雄市電影館的邀請，今天要來說說今年高雄拍的五支短片。

擔任過公視學生劇展、金鐘獎，優良劇本的評審，我曾跟很多同行聊過一件事，每一次看年輕人，小規模的製作，反而會受到很大的刺激，必須反覆重看，因為你得斟酌這究竟是某種創新的突破，還是意料之外的走精；另外一件事情是，在場地跟人事處處受到制肘的前提下，有時可以看到思緒的轉變跟概念的騰飛。特別是學生劇展，常常得跟提案的學生團隊確認執行性，有時從他們的回答裡，生命果然自己會找到出口。幾年下來，我才後知後覺，預算的編制真是一門技藝，不能少到把人逼上梁山，但若滿到讓人心猿意馬，也會間接導致大家都集體保守無聊了起來，不敢多做一步，因為那麼多錢還搞砸就顯得自己很蠢。而我在這次高雄拍的五部作品裡，都感受到某種既有意跟觀眾對話，又想奠定自己風格的意志，實驗性質有之，詩意的呼喚有之，但執行上又很周到，沒有輕率要求觀眾在藝術性與趣味性之間的選邊站。我相信這必然來自創作者已整理了內心掙扎與辯證的痕跡，就像包餃子，封口時那必要的輕捏，內在餡料不見得人見人愛，但至少熱水一滾，皮不能破掉。

首先，我想先從《FUN》說起，從2018年《切小金家的旅館》開始，我就很期待白潤音的發展，2023年的《老狐狸》讓我忽然意識到，這位演員是非常有意識地要思考他的職涯，他挑選的劇本已經跨過了童年，而落在人一瞬間懂事，但又不具備成熟條件，這種青春期專屬的「逢魔時刻」，

張猷嵩執導的《FUN》處理的也是這樣曖昧不明的狀態，一對惡少（白潤音跟郭大睿飾演）處處刁難一位孩童（謝以樂飾演）。前者充分展演出一種讓人不安的神態，那想必是許多人求學時的夢魘：沒有非傷害你不可的理由，但為了好玩置你於死地也無所謂。

三位角色年紀還輕，五官骨骼都尚未定型，從他們的互動已訴說有些人跟人之間的階級、次序似乎已相當明確。男童懷中的籠子有他心愛的白兔，但就像許多寓言所描述，成長不僅伴隨著幻滅，在幻滅之前人們更避諱討論的是犧牲，一定有誰死去，甚至代替你死去，讓你明白長大的代價。男童被捲入這場殘酷的生存遊戲的同時，不遠處的他方，暴力也在發生著。也許這也是創作者的暗示，每一刻，目光無法顧及的某處，也許有人依然在受傷。



《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八歲的女孩宇心（謝以諾飾演）居住在漁村，她想像自己是鯨魚，反覆發出聲音來尋找「知音」，一日，她遇到一位來歷不明的女孩（林瑜恩飾演），宇心想盡辦法要跟對方聊天，對方卻一聲不吭。宇心依然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夥伴，帶領對方穿梭於漁村的日常景象裡，不知不覺，宇心發現了這個小女孩的身份⋯⋯。片名已部分解密，但另一部分的密碼安排在兩個小演員的表演之中，在語言暫時失效的前提下，觀眾必須依賴兩位小演員凝視彼此的神情與肢體動作以逐步逼近故事的內核，而謝以諾跟林瑜恩的詮釋無疑是動人的。

《那天，我把鯨魚送回大海》以活潑的童真輕輕包裹住悲傷的提問，鯨魚被什麼困住了呢？張婉兒首部執導的短片，細膩且餘韻悠長，召喚觀眾在電影之外的思索，更恰如其分地討論了語言以外的溝通是什麼，我們如何對於身邊的其他生靈付出感同身受？



《透天》這部作品全長不到十分鐘，改編自作家張原通667字的極短篇〈烤肉〉，篇幅很迷你，該給的訊息一字不漏，將家庭裡的暴力跟衝突徹底折疊起來，端視讀者們閱讀時是否能有效在自己腦中展開，這是考驗慧根，2025年最有趣的新聞之一就是有研究團隊餵了這篇文給六組AI，結果多數的語言模型都辨識不出這篇文「有多恐怖」。

轉換到短片《透天》，唐豪精準地掌握了原著的精神，更讓我驚喜的是，在空間上也成功「折疊」，鏡頭以略顯機械、僵硬的方式，在一戶透天厝內進行上下左右的移動。所到之處無一不是怨氣沖天，阿媽因為小孩不聽話想打小孩，阿公因為阿媽頂嘴想打阿媽，家裡的狗忽然闖入，又帶動鏡頭開始爬樓梯往上⋯⋯，如此有「存在感」的鏡頭安排，無非刻意要讓觀眾知道，這是極其有限的視角，如同顯微鏡底下的切片，鼓勵，甚至是慫恿觀眾，你也可以自己再切另一片，又一片，同一棟透天的其他空間，其他時間，鏡頭沒有說的，觀眾的經驗跟想像力會去補足，裡頭必然發生了很多「亞洲家庭」並不罕見的破事。《透天》這部短片靈活、機智，處處都有設局，提供了解謎的樂趣，謎底的不寒而慄則是可以帶出影廳的紀念品。美術佈景必須給一百分，再現了許多人記憶中透天厝老家，過於冗長，房間又太多，不小心就會藏污納垢，很不人性，卻是一個時代的集體選擇。



《球來不打》，集中在臺灣人至今仍有痛感的主題：要不要為了球場外的利益而操作球場上的輸贏。但我十分喜歡導演彭之軒選擇用兒童的觀點把「故事重說一次」。少棒隊教練（高英軒飾演）為了「做面子」給學長（洪金輝飾演），刻意派了隊上實力最弱的球員小古（洪君昊飾演），企圖製造「看起來很合理的輸」。豈料對小古來說，這是他踏上球場的最後機會，小古卯足全力，期待留下美好的回憶。對決的不僅是紅土上的兩支隊伍，更有大人的算計跟小孩的坦白。故事很簡單，困難的是要如何讓一大群孩子在鏡頭前動起來。球場上的跑動、歡呼跟應援都相當自然，讓我好奇這些「演員」的來歷，果然有高雄林園的金潭國小跟臺南崇學國小，兩支貨真價實的少棒隊參與演出。《球來不打》是支讓觀眾眨眼間回到校園時光，回想我們曾經的模樣，孩童的心如此多感，容易爆炸，也容易因為瞬間歸於寂靜而悲傷。二十分鐘完成一場鮮豔的辯證與對話。也讓我認識了邁諾這位少棒選手跟社區棒球這種球隊形式。



最後談門檻高一些的《巨大蜥蜴》，黑白鏡頭底下，有蠕動的蛆蟲、從臉頰滴落的斗大汗珠，層次跟張力格外分明，以及撕扯蝦殼、咀嚼汁液的聽覺，少了色彩跟對白的引導，所有的感官刺激都得到放大。《巨大蜥蜴》美術風格相當成熟，但也考驗觀眾的默契，必須要觀眾「心裡也有數」，才算有始有終。以平凡親切的釣蝦場邀請觀眾進場，但背後的意有所指並不直觀，建議調慢大腦的轉速，讓五感專注地沉浸在銀幕上的動靜，無聲跟有聲。當其中一支釣竿傳來耐人尋味的動靜之後，好戲才正要登場。王興洪交出了相當有份量感的演出，某幾幅畫面將長遠地留在觀眾的記憶裡。《巨大蜥蜴》另一精彩之處在於導演温紹涵如何透過角色的動作，讓她試圖傳達的「執念」，渾然天成地融入高雄甲仙以及那瑪夏的地景。指引我們視覺焦點的是人的行為與選擇，但讓一切顯現出完整意義的是，存在了千百年，在我們之前與之後的岩石與溪流。



🎬2026高雄電影節／經典影視作品等你欣賞！
｜時間：10月9日（五）至10月26日（一）
｜地點：高雄市電影館、內惟藝術中心、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VR體感劇院、駁二藝術特區、LIVE WAREHOUSE
影展資訊鎖定高雄電影節官方網站、Instagram與Facebook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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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時間：2026/10/1-10/31
｜地點：誠品書店駁二 803高雄市鹽埕區大勇路3號(駁二藝術特區C4倉庫)
｜書店營業時間：周一～周日11：00－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