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品主題專欄｜四月藝文短評

撰文香港誠品書店

內含劇透，建議斟酌閱讀

香港芭蕾舞團《Glam Rock》
芭蕾舞加搖滾樂有無得諗？香港芭蕾舞團最新節目《華麗搖滾》（Glam Rock）以芭蕾舞重新演繹Beyond、Depeche Mode及Queen的經典搖滾樂曲，帶出耳目一新的感覺。反建制、高舉自由的搖滾樂，碰上高度自律、講求優雅的芭蕾舞，本質上似乎有矛盾？但兩者亦動亦靜，亦剛亦柔，竟然成為絕配。

Martlet《無腳鳥》故事性強，表演以《祝你愉快》開場，歌曲表達對逝者的追思，同時留人的迷失，獨舞者以一人獨舞出現，穿插於此後不同的節段，成為舞台的敘事者，「他」帶領觀眾經歷《我是憤怒》（社會的不公）、《再見理想》（理想的掙扎）、《喜歡你》（愛戀的狂熱），進入《海闊天空》（自由的境界）。同步配合設計師雲惟駿設計的舞衣，蒙面的輕紗，刻意加闊的衣襬，象徵理想的抽象、虛渺；鳥的展翅無拘，既考慮到舞動的機能性，卻又不失對美感的追求，共同傳遞出Beyond歌曲的核心價值。他曾在訪談中提及色彩的用意：「紅色象徵燃燒的激情，黑與白代表現實，紫色則象徵自由的夢想」。所以我們會看到他如何透過色彩敘事：黑衣舞者在《我是憤怒》的強勁節拍中上下左右集體移動，營造出視覺上的壓迫感，獨舞者一襲藍色舞衣穿梭於中，帶出個體與集體的張力。《再見理想》裡簇簇白衣中獨見紫色禮服的女舞者現身，最後徐行（緩步向前幾乎不著痕跡，遙呼「無腳鳥」的主題），象徵理想的遠去。

圖片來源：© Tony Luk Photography

圖片來源：© Tony Luk Photography

至於《Strangelove》與《MERCURY HALF-LIFE》同樣精彩，《Strangelove》完美展現Depeche Mode樂曲的強勁節奏與舞姿的準繩配合，“Strangelove, Strange highs and strange lows”——極端的情緒轉換，在舞台上展現為高速彈跳的大腿與轉身，舞者的結合與分離，以及紅的黃的綠的橙的藍的不同顏色舞衣的晃現。跳動即拍子本身最好的明證。

圖片來源：© Tony Luk Photography

《MERCURY HALF-LIFE》的舞台編排，變化非常豐富，加入踢踏舞的開場，賦予舞台劇質感，以群舞與獨舞的空間排佈展現「明星與粉絲」、「主唱與樂隊成員」的區隔，大量強烈的上肢、頭部動作，從男女雙人舞的“Love of My Life”到女舞者的主導“We Are The Champions”，表演非常成功地令人聯想到Queen演唱會華麗有力的現場，以及他們對於身份、性別的思考，是搖滾樂與芭蕾舞的一次真正融合。香港芭蕾舞團五月至六月會演出《睡美人》，值得期待。

圖片來源：© Tony Luk Photography

HKIFF-《模範公屋》
介紹兩套於HKIFF觀賞的電影，分別是捷克電影《模範公屋》（“Panelstory”）以及德國電影《撲朔迷離的露絲》（“Rose”）。《模範公屋》是捷克新浪潮導演Věra Chytilová的著作，此前她已因為另一套《野雛菊》（Sedmikrásky，1966）與當時的政治主論調不符而被禁播，《模範公屋》不減前作的幽默諷刺，以「預製板型房屋」（Panelák）為題材，諷刺社會主義時期的捷克政府。Panelák是捷克被蘇聯佔據時期的特殊產物，特色是以混凝土板快速裝嵌而成，能夠在短期內密集式興建，以解決二戰後急增的住屋需求。因為格局、空間大小的一致，這類「公屋」本意是彰顯共產主義平等的理念，但電影卻揭露出規劃失能的現實。最諷刺的莫過於電影開頭，每戶一式一樣的單位、洗衣機，女人們永無止境的洗衣與晾衣，每個窗戶掛滿衣服，結果的士找不到路。

《模範公屋》劇照，圖片來源：©IMDB

電影沒有固定的主角，主要以三個角色，懷孕少女、逃學幼童、退休老伯作為主要焦點對象，他們在區內遊走，碰見不同的人，撞進不同的房屋，呈現內部的亂象，這種散點式拍攝的好處是能夠營造置身其中的真實感，於電影時間內捕捉群像。電影鏡頭經常搖晃跳接，滿地的泥濘、建築廢料，起重機吊臂與混凝土，持續鋪整的瀝青，與穿著光鮮亮麗的少婦形成強烈對比。舊的住戶未安頓好，新的房屋已經動工，區內配套趕不上建造的速度，連正規醫院都沒有，健康院專收兒科，老人和孕婦？請自行召喚救護車（但電梯可能定期失靈）。建築工人偷懶瀆職，小偷、騙子混水摸魚，巡邏的警察永遠只有那一個。在不成型的社區中，男人缺席、推責、離家出走，女人在家務、育兒中逐漸崩潰，投入與不投入家庭生活都是末路窮途。泥塵飛揚的工地上，當年這些捷克人的生活就如瀝青上的玩具車，看得我膽戰心驚。

《模範公屋》劇照，圖片來源：©dafilms.com

《模範公屋》劇照，圖片來源：©dafilms.com

HKIFF-《撲朔迷離的露絲》
《撲朔迷離的露絲》（“Rose”）精彩絕倫，絕對是2026年的亮點好戲。露絲（Sandra Hüller飾演）在戰後回到小村莊，女扮男裝的她冒認戰友領取遺產，重建農莊與耕地，後來又成為獵熊英雄，很快得到村內人的擁戴，事情發展開始失控，露絲開始娶妻以換取灌溉資源，又在輿論要求下「無中生子」，一個謊言蓋過一個謊言，最後導向無可挽回的局面。影后Sandra Hüller早前在《墮下的對證》和《極權樂園》的演出無懈可擊，這次挑戰女扮男裝，更見功架，有些場口她雌雄莫辨，加上電影採黑白攝影，抹去顏色，省去了顏色對性別的定型。電影最好看的，是露絲如何在性別的權力框架下努力活出自己的位置，以及她與「妻子」相知的溫情。露絲依附男權是肯定的，吊詭的是當她一次次向觀眾演示作為男性的力量——包括她強調臉上的疤痕，口銜戰場帶回來的子彈，用假陽具進入妻子的體內，以及戰場上俘獲的女人，卻也同時在展現這種力量的脆弱性（「老爺」晚上要睡進上鎖的箱床保護自己）。

《撲朔迷離的露絲》劇照，圖片來源：©IMDB

《撲朔迷離的露絲》劇照，圖片來源：©IMDB

性別的張力只有在妻子得悉她身份秘密後得到鬆動，二人從由上下的權力關係變成平等的生活夥伴，彼此分享秘密，夢想有更好的未來。然而這個未來一日建立於既有的社會網絡，就有缺口。露絲最後被捕入獄，但她赴死前以「透過想像，我們可以真正定義自己」來回應審判官「誰准許你這樣生活？」的質問，達到了真正的解放。在獄內，她的臉龐平靜而美麗，超越了性別的限制。過去她在教堂忐忑不安，恐防神的降罪，但當她一人直面那些受其恩惠卻背叛她的村民，如彼得、猶大之流，當她戴上受刑的荊棘，她既是聖母，亦是聖子，比起那些吟唱聖詩的，她已經作了她的犧牲，取了她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