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学校实体的壁垒依旧，学生却拥有了另一道看向世界的出口

撰文勵志中學國文科教師丁鳳吟老師

首图｜源自Canva 内文图｜励志中学提供

曾经管理经营图书馆的我，始终相信「阅读」潜移默化的影响力，不见得能化为具体且闪耀的数据，但深入人心。不在当下显现，却成为岁月长河中的一缕伏脉，在某一个情境、每一个时机唤起记忆，一句话、一个画面，让人豁然开朗、觉得被理解，而能继续走下去。

而在矫正学校内，是否也如此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来自法院裁定需接受感化教育的青少年，大部分都是高中生的年纪；就老师们的了解，绝大部分的同学在过去的家庭背景和学习环境中，是鲜少有机会养成规律阅读习惯的，所幸透过校内课程、图书馆活动和多样的藏书，让他们得以尝试、探索，透过阅读拓展知识领域、钻研感兴趣的课题，进而回应自身的困惑、修补内心的创痕，以面对生命的难题。——从旁观察，每一个因为青春狂飙，而迷途到这里的学生，其实都有敏感多思的心灵，悲喜、温柔、善良与同理……其实和所谓「常态」体制下的学生们，没什麽不同。

本校位於彰化县，学生目前人数约三百人，年龄约介於13到20岁，原居住地遍布全台，家长就业型态差异极大，农林渔牧、工业、服务业皆有。虽有小康之家，但总体而言，社经地位和收入偏低，隔代教养、单亲比例偏高。

我始终相信，「阅读」让学生的生活得以挣脱形体和现实的限制

阅读的影响和改变，绝非一蹴可几。学校的书籍来源除了校内经费采购外，有一半仰赖校外人士或公益团体所捐赠。诚品文化艺术基金会(以下简称诚品基金会)的「阅读分享计画」，这四年多来转赠了800多册的好书，收到的书籍大部分都书况极佳，相当细腻地考量学校申请时的需求「量身打造」。每次收到基金会寄来的书，我都带领着图书馆小帮手一箱箱清点後，黏贴书标上架……学生总是迫不急待地问：「什麽时候可以借新书呢？」我也开始期待着班级到图书馆的阅读写作时间，可以和同学分享有哪些新到图书。

这些赠书不仅作为馆藏展示、班级书箱使用，各班国文老师也会融入授课主题或作为延伸补充，更鼓励学生分享心得、参加徵文投稿。若论窒碍难行之处，主要还是最初始的阅读氛围营造和习惯养成。学生求学阶段可能因为辍学，连带对任何长篇文章都有所排斥。因此，我们从较能引起共鸣、进入门槛较低的文本切入，例如电视剧《茶金》、《村里来了个暴走女外科》，在观赏影片、讨论剧情时，一并推荐原着小说，这样大多能引起学生兴趣想找来阅读；又或者透过老师筛选适合学生的书目大力宣传，就现场观察经验来看，不同类型的书皆有受众，学生有时缺少的是一个引领者带他入门而已。

一年、两年下来……学生们的空余时间，开始会主动关注图书馆新上架的书目、从班级书箱借书了。甚至还会透过书腰和折页，进一步收集同系列、同作者或同主题的书，或推荐学校购买，或课後和师长相互讨论（甚至有时下课时间还不太够呢！）。

虽然潜移默化需要时间，但经过朝夕相处，我总能看到他们一步步有了转变——变得会讨论、懂分享、推荐自己觉得很赞的书给同学。曾经还有同学跟我聊到，有一本书他看完後，觉得室友很需要，马上借给他。这些细琐的平凡日常，对很多学生而言，或许都是第一次，也都不容易。

本校於110年改制後即启动图书馆建置，延续原有班级书箱运作，同时持续增补最新出版的多元图书。除依据课程纲要排定的课程外，亦透过规划不同领域社团及活动，例如：咖啡烘焙手冲、制茶、篮球队，结合实作培训、融入生命教育议题，连结校内及校外资源，让学生进行生涯探索。

在不同领域穿梭，思索的灵光迸发无尽延伸的小宇宙

我们有位19岁的学生L，因诈欺案由入校。思绪敏捷的他，对於感兴趣的领域或议题会积极主动挖掘到底。常会向老师询问推荐书单，同时也会透过书上的封底广告、书系简介，或是书中内文「以书找书」扩充知识广度，看完後会推荐自己评价五颗星的书给同学。印象深刻的是，有次他推荐的书里包含哈拉瑞的《人类大历史》、余华的《活着》、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让我很好奇书单来源，他告诉我是从某本书中作者推荐上大学前必读书单看到的！在读完《人类大历史》後，他和我聊到书中一段话：「科学革命并不是『知识的革命』，而是『无知的革命』。真正让科学革命起步的伟大发现，就是发现『人类对於最重要的问题其实毫无所知』。」，对他颇有启发。

过去L成为诈骗车手，对钱其实没有什麽观念，只想到要快速赚钱；但现在想来，赚钱除了依靠认真工作外，「理财」也很重要！像电视剧《繁花》呈现的那样，需要拥有足够的财经知识，包含了解ETF、汇率波动等，都是他现阶段和未来努力充实自我的目标之一。

另一位因窃盗案由入校的J，18岁的他，开朗真诚、心思细腻，乐於参与班级事务，因为担任图书馆小帮手（协助完成书目条码、上架归位、环境布置维护等）总能第一手接触新进图书，也会将自己想看的书率先借回。有次他借了张曼娟的《当我提笔写下你：你就来到我面前》，常见他爱不释手、小心地翻阅。

J有每天在笔记本书写日记和抄录佳句的习惯，我问他为什麽这麽喜欢这本书？他回答，因为这本书的手写字体很有温度、有个性，和其他印刷字体感觉很不一样，就像作者在书中写道：「这样的书写，是一种贴近，是望着你的眼睛跟你说话，对我来说，无比珍贵。」J自己也写作极短诗，以自己的爱情和海洋体验为题材，文字简单纯粹，富有浪漫而真挚的情意。

本校学生偏好阅读的书籍类型，和时下年轻学子相近，包含青春爱情、奇幻冒险、悬疑推理、惊悚恐怖、武侠等类型小说或轻小说；但另方面，由於成长经历之特殊性，对於心灵成长、心理学、社会写实、理财等主题亦颇有兴趣，例如《过度努力》、《我们为什麽要读书？为什麽要工作？》、《犯罪心理学》、《做工的人》、《扭曲的正义》、《让可爱的钱自动滚进来》等。

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的信念，需要每一位大人的支持

当代社会对於青少年犯罪议题格外关注，新闻媒体对於相关案件时常大力渲染，的确有一定程度在他们身上形成了「标签」。当然，他们有必须承担的责任，但也持续尝试用自己的步调更进一步理解自己与世界，而「阅读」就是其中的关键之一。

学生於校内的阅读活动，家长都是抱持着支持与鼓励态度，并欣喜於他们能沉淀和成长。另一方面，若论及希望诚品能提供协助的地方，应该就是持续实施「阅读分享计画」了吧！我们渴望能申请更多的优质图书资源，提供给这群曾经迷途、正在寻找出口与方向的学生们！

由於我本身国文学科的背景养成，除了文学文本外，也常需要跨不同学门领域进行对话，若论自身阅读经验和推广阅读的连结，我觉得就是想要「分享」的心情吧！当我透过阅读感知不同生命底色的思索，关於美好、关於悲伤……，心灵震荡或因此而得到抚慰或救赎，我也希望学生们能够有机会体验。

节录J的散文作品与大家分享：

「我以为，至今十九岁所经历已是他人一生不止。环岛的海让四季有风，机车奔驰在滨海公路，有炽烈艳阳和刮骨寒凉，防风外套一阵阵气流灌入鼓起，就拥有了翅膀——拥有了翅膀就能前往远方吗？远方没有边界，而我是否能选择在哪里降落？」

「西部的天空，比台东多了一层灰蒙，站在技能训练区二楼图书馆，全校视野制高点，我确定。」

「图书馆小帮手的工作重复规律，我将一张张条码和索书号贴纸切齐贴上封底和书背，册页有毛边，再以胶带细细修补。指腹摩娑书页边缘，有『沙沙』的声音，和带动神经元的轻微颤栗。编目、上架，每一个书柜空隙被逐一填满，图书馆的角落布置我一手包办，暖色系的明信片错落点缀，因为图书馆管理老师相信我的美感直觉。」

「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宇宙，跨越时间与空间，过去、现在与未来。三毛笔下的哑奴，身体虽不自由，但心是自由的。」

(编按：凤吟老师於2024年8月离职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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