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瀚嶢:榕树的寓言|《提案》6月号「有树的日子」
撰文 黃瀚嶢
植物插图绘制:黄瀚嶢
在第一种情境中,关於树的知识我仍一无所有,只知道自己是个小
孩, 眼前是一个足以承接我的空间结构。我开始攀爬。摩擦与重
力,枝叶搔痒,来自昆虫的微小刺激。我会停在枝干中层,以一种
仪式般的躺卧稍加停顿,幻想自己是种可以栖息在树枝间的高贵存
在─总觉得那想来其实并不放松的姿态,却是最令人向往的一种
休息。
第二种情境里, 我已经知道桑科榕属, 托叶环痕, 或者拉丁文
microcarpa 之类,带着学术魅力的词汇,我查询过花果聚集的形
态,根系运作,鸟类与蚂蚁的传播过程,蝴蝶与叶片的关系─我
彷佛进入一种方法学迷宫,把植物体的方方面面细腻检索。树对我
而言,一度不再是身体空间了,而是抽象的特徵集结,一种瞎子摸
象式的探索。
不只是榕树
在第一种情境中,我面对的是一棵树,第二种情境中,我面对的是
一种树。不再是庙埕前能攀爬游戏的那个空间,而是图监上分格放
大的特写图片与文字描述了。而童年那棵榕树︵或许在几经修剪之
後︶的枝干空间,也确实,不再是我能跻身其间的世界了。
在往後森林系所求学的年岁中,我以分类学来记忆生态世界的习惯
日渐稳固, 却也在毕业後悄悄改变, 物种的关系网向外延伸, 缠
结起了更多的物种,更多的现象,某种抽象的枝叶根系,某棵虚构
的树,像是又逐渐生成了。当然,我研究所时期主要运用的分析技
术,就是﹁亲缘树﹂的建立,那可以探讨物种间的演化关系,但我
此处要说的,又不只是如此。
共生的寓言
这麽说吧,假如我今日要写一篇关於﹁榕树﹂的文章,我首先想描
述的或许是,其实台湾绝大多数城市,本就建立在榕树的领域之
中。就植物群落的观点,台湾海拔五百公尺以下的地区属於﹁榕楠林带﹂,无怪乎从我家门走出去,街角盆栽或墙垣裂缝中,自行
冒出的榕树苗随处可见,种类有六七种之多。也无怪乎日本时期,
榕树类被视为亚热带岛屿的象徵,栽培为台湾最早的行道树种。
我应该会想描述这样的情节: 日治时代企图打造的整齐榕树景
观,尽管有些还在强力的修剪下勉强保留,但大多都因为野性难
驯,被当代都会极力地排除。但哪个城市能真正清除榕树呢?榕
树会在排水管、水沟、墙头,甚或其他树上发芽生根,拱起地砖,
撑裂墙壁,包裹万物。我想像,要是文明不再运转,第一批拆毁
楼房,覆盖街区的力量,想必是榕树联军。
我或许还会这样写,台湾城市的过往,与可能的未来,彷佛都由
榕树林的形象组成。那如同小孩一样蜷缩在枝干之间的,似乎已
不只是童年的我,而是整个台湾历史了。
这样想来,那些与大榕树相依存的宫庙与社区,彷佛正演释着文
化与野性共生的寓言,彷佛榕这个字,就已是这个寓言本身了。
在这个关於榕树的故事图像里,还可以容纳很多事物,但在一个
显眼的位置,我想我仍会渴望置入自己的童年,那个尚无认识树
的准备,却已经被树木所支撑的,那个懵懂纯真的幼小心灵。
黄瀚嶢
(撰文者介绍,段落样式|资讯|内文)
现从事生态图文创作与环境教育。作品《没口之河》获台湾文学金典奖。着作另有《雾林蛾书》、儿童绘本《围篱上的小黑点》等;绘图见於《横断台湾》、《通往世界的植物》、《绘自然:博物画里的台湾》与各类环境教育相关出版品。脸书专页「斑光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