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疫情延期的書展作家們Part 3】踏上冒險旅程的紀實漫畫創作歷程──專訪《Ar-men地獄中的地獄》作者艾曼紐．勒帕吉

撰文江家華

書展延期，閱讀不停息！疫情雖然阻擋了法國作家艾曼紐．勒帕吉的訪台行程，但阻擋不了約定好的採訪！擅長紀實漫畫的他，繼前作《那年春天，在車諾比》，再度推出最新震撼人心的作品《Ar-men地獄中的地獄》。我們邀請去年剛出版《法國漫畫散步》的作家江家華訪談艾曼紐．勒帕吉，除了分享新書的創作歷程，勒帕吉也大方分享他手邊正在進行一個超過20年的創作計畫！

法國漫畫家勒帕吉說自己喜歡旅行，會帶著紙筆速寫，走到哪畫到哪，非常寫意。愛旅行的他卻從沒設想過，偶然間受邀踏上的烏克蘭車諾比、南極極地、日本福島等禁區，日後竟替他打開另一扇創作大門，除了不間斷催生出紀實漫畫佳作，更讓他在漫畫大小獎項上一路豐收。

繼前作《那年春天，在車諾比》描述核災變故後的禁區如今充滿生氣，讓世人驚歎，也逼人直視核災帶來的恐懼。在他登上法國素有「地獄中的地獄」封號的阿曼燈塔後，完成的新作《Ar-men地獄中的地獄》則讓人一窺燈塔看守員長年與世隔絕的孤獨生活，也爬梳了當地居民如何與幾經更替的工程團隊攜手，歷經15年、登陸295次、1421小時工程、外加一名犧牲者，最終完成這項艱鉅的建塔任務。

《Ar-men地獄中的地獄》
（艾曼紐．勒帕吉，積木文化）
法國安古蘭漫畫大獎ACBD得主艾曼紐．勒帕吉
繼《那年春天，在車諾比》後，
以壯麗水彩述說交織在驚濤駭浪間的前世今生，
為讀者帶來一部震撼人心的海洋史詩。

冒險的展開，所有故事的起點

冒險是這樣展開的，2015年，勒帕吉受邀替法國紀錄片節目《Thalassa》繪製燈塔建造圖，也在片中扮演替新作取材、蒐集文獻的漫畫家，他得以搭乘直升機抵達布列塔尼西邊桑島（l'Île de Sein）上的燈塔，「我親自體會到在燈塔裡生活是什麼感覺：海風、濕氣、與世隔絕、浪的威力等等，還有柴油的氣味」，他也有了與燈塔看守員、燈塔迷見面的機會，讓他對燈塔燃起濃厚興趣，「紀錄片播出之後，我深受感染而想畫一本關於阿曼燈塔的漫畫。於是原本只是存在於紀錄片裡的敘事手法，變成了真實」。

法國漫畫家　艾曼紐．勒帕吉

有鑒於法國多數燈塔早已自動化，燈塔的日常成了最難取材的部分。所幸，阿曼燈塔的孤立性及其歷史曾啟發不少作家留下創作，包括知名燈塔看守員尚．皮耶．亞伯拉罕（Jean-Pierre Abraham）的生活日記《Ar-men地獄中的地獄》（與勒帕吉漫畫同名）及法國作家亨利．奎佛萊克（Henri Queffelec）描述燈塔建造過程及桑島生活的作品《一絲火光在海上亮起》（Un feu s’allume sur la mer）成了他的啟蒙。一部1962年拍攝、以20歲年輕時期亞伯拉罕為主角的短片，更讓勒帕吉確立了以燈塔看守員為故事的主要敘事者，「透過這些敘事與燈塔看守員提供的真實經歷，我試圖創造出一個具有原創性的故事」。

勒帕吉的野心不小，書中除了如實呈現看守員真實生活，爬梳桑島暗礁群百年來的船難威脅、及燈塔詳細建造過程外，他還加入了布列塔尼島上亙古傳說，像是沉沒海底伊蘇古城神話、行醫聖女薇麗達、德魯伊祭司及著名魔法師梅林，敘事軸線穿梭百年時空，往返於史實與神話之間，為的都只是強化故事命題：人類對海洋及大自然力量的敬畏。

面對如此龐雜的敘事軸線，如何將故事「綑紮」在一起，他坦承確實傷透了腦筋。最後他巧妙的運用「三明治」（一個故事中包夾著另外一個故事）敘事手法，架構起完整故事——在講述主角傑曼（Germin）燈塔看守員的日常生活中，讓他巧妙的在階梯牆面發現由第一位燈塔看守員摩西寫下的故事，再以回溯的手法描述這個故事，也就是後來讀到燈塔建造的過程。另一頭則替傑曼虛構出小女兒的角色，讓他入夜後偶爾會讀起床邊故事給她聽，而這床邊故事說的就是布列塔尼的傳說，「這麼一來，我就有了所有故事的起點——『值班室』」。

《Ar-men地獄中的地獄》　所有故事的起點——『值班室』

孤獨的本質，人與大自然的對抗

在《Ar-men地獄中的地獄》中，經常能見到勒帕吉筆下勾勒出波瀾壯闊的海浪，渺小如豆的燈塔矗立其中，又或者在難以預測的驚滔巨浪間，眼中閃爍著恐懼的人們被團團包圍，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描繪海洋不下數次的他說，「對於這種海上場景我其實是遊刃有餘的，對我來說，這是喘息的片刻」，他喜歡全神貫注畫這種大圖，讓他可以從那些較為複雜、得細緻描繪人物的場景裡脫身，「在這些場景裡要專注於人物表情、比例、相似度及動作。這些都必須恰到好處、精準且深入角色之中，讓人覺得這個角色是存在的、活生生的」。

《Ar-men地獄中的地獄》　矗立在驚滔巨浪中的燈塔

他不僅專注畫人，更喜歡拋出人類終其一生探究關於生命終點與生命意義的大哉問。前作《那年春天，在車諾比》中，他大談人和末日、死亡共存時的恐懼，在《Ar-men地獄中的地獄》則延續前作，還談更多人如何與孤獨自處，尤其藉由將人類放置在介於海洋與陸地之中的燈塔，被自然環繞包圍時的孤立與無助完全展露無遺，勒帕吉表示，「大自然不需要我們，是我們喪心病狂以為能主宰一切，因而被自己從這些土地上給趕走。大自然教會我們謙卑」。

儘管將人與自然的關係說得如此絕對，他卻又不自覺在作品篇章間流露對被社會遺忘的人的關懷，好比故事的尾聲，當燈塔全面進入自動化，已經老去的傑曼看著新的看守員撤離燈塔的那一瞬間，又或者如〈後記〉最後一幕，畫面停留在「燈塔火光明亮，一切平安」牆上那一排字跡，讓人不斷想起及感念，過往的一切平安，仰賴著多少人辛勤不懈的努力。也讓人好奇，身為漫畫創作者的他，是否認為自己同時也肩負著對環境與社會的責任？他說，「我並不打算說教，在我的書裡傳遞什麼『訊息』，頂多是分享我在旅行或各種經驗裡的感受與反思，以豐富那些讀我的書的人自身的思考」。

也是這樣的細膩，讓他的紀實作品引起熱烈的迴響，眾人的共鳴。他經常收到來自各地、數百封電子郵件，許多信上寫著「我不喜歡漫畫，不過……」或者是「我是不看漫畫的，但是……」，他的讀者群從單純漫畫愛好者，擴展到如科學家、水手、業餘畫家、生態保育人士等，他也經常受邀公開演講，談的不是漫畫，而是談環境、核能、全球暖化、海洋、旅行等議題，他說，「這些創作為我打開了我從未想過涉獵的領域」。

儘管紀實漫畫是他近十年才展開的挑戰，勒帕吉可是很年輕就成為法國新漫畫的代表人物。他從6、7歲時就將漫畫創作視為「無與倫比的畢生志業」，13歲遇到知名漫畫家尚-克勞德．傅尼耶（Jean-Claude Fournier）便踏入漫畫界，17歲開始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插畫，隨後便以處女作《世界末日將會來到嗎？》出道，爾後便創作出不少膾炙人口的圖像小說《La terre sans mal 無罪之地》、《Muchacho 革命之路》（台灣尚未出版），更以水彩創作著名。談起這樣的創作歷程，他說：「漫畫把我帶到比我童年所夢想的還要遠的地方，讓我得以遇見許多了不起的人，讓我『真切的』體驗那些難以想像的冒險歷程，而我希望這一切還沒結束⋯⋯」

艾曼紐．勒帕吉：「這些創作為我打開了我從未想過涉獵的領域。」

閱讀所帶給他的

除了喜愛旅行，勒帕吉也跟我們分享起他熱愛的閱讀。他形容自己家裡就像一座大圖書館。當他缺乏靈感時，他會將自己埋進大量的藝術書裡，「彷彿沉浸在一種專為創作而生的美好夢境」。

身為閱讀雜食者，他分享自己的閱讀習慣，「每天晚上我會輪流看小說或是漫畫，我需要它們來進入夢鄉。不過，對於自己無法花多一點時間看『愉悅的書』──也就是跟我當下的創作沒有直接相關的書，讓我有點失落。於是這些書一本接一本堆滿床邊桌或床的四周，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到時間來讀它們」。

雖然《Ar-men地獄中的地獄》才剛在台灣出版，但勒帕吉也為我們揭曉他此刻正在進行的創作，是個已經醞釀超過20年的計畫，講述他童年時居住的社區的故事，他想畫出以家人、朋友、甚至那個年代的故事，但也因為延宕已久，他對於要再回頭投身其中，讓他偶然深感畏懼，「但是現在這件事已經刻不容緩，因為裡頭的主角都很老了，而我希望在這場冒險裡有他們陪著我」。

撰文│江家華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雜誌現場」粉絲頁創辦人。曾為藝文線、調查採訪室記者，著有《法國漫畫散步：從巴黎到安古蘭》，主編過《誠品好讀》、《臺南美術》、《新活水》等雜誌，獲得2019金鼎獎雜誌類「最佳主編」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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