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世界》揭開「治外法權區域」的權力秘密，反思被遺忘的真相
撰文 劉瑞華（清華大學榮譽教授）我可以直接先講在前頭，這是一本讓我大開眼界的書。書名《隱藏的世界》，原文中的世界用的是 globe 這個字，我因此原以為這本書寫的是全球化或者全球經濟，翻開之後，開始感覺完全在意料之外，卻又停不下來，沒多久我就承認了，這是一本關於全球經濟的書，卻不是我以為的全球經濟。
早在 2016 年川普第一次當選美國總統以及英國通過脫歐公投之前，我便在大學裡教授全球經濟課程，然而這兩件事情讓我的課程內容有所改變，沒想到的是現實的改變更大更快，導致課程調整的腳步始終趕不上。
在國際貿易與金融史的架構之下解釋經濟大蕭條，以及二戰後建立的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與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誕生，我在給學生知識的同時，留下的是更多疑問——究竟我們漏掉了什麼？
｛本文經授權轉載皇冠文化出版，首圖由皇冠文化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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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不曾被注意的潛在課題
我們熟悉的世界版圖之下，實則潛藏數以千計由「治外法權區域」構成的隱形版圖。
這些被隱藏的世界則被財富主導，本書藉由嚴謹的理論推敲，試圖以另一視野回望不曾被關注的議題。
▊作者
阿托莎．阿拉西亞．亞伯拉罕米安（Atossa Araxia Abrahamian）
專業政經記者，成長於日內瓦，住在布魯克林。作品散見於《紐約時報》、《紐約雜誌》、《倫敦書評》與其他刊物。
二○二四年成為新美國國家研究員，並曾在《國家報》擔任編輯；在「半島電視臺美國頻道」擔任社論編輯，同時也是位列世界前三大多媒體新聞通訊社之「路透社」的記者。
《隱藏的世界》從邊緣人物帶出模糊的邊疆地帶
做一個研究制度的經濟史學家，我雖然不會在經濟學系的同事們面前明講，但心裡老是自以為我不像理論學者那樣信仰市場機制，也不像實證學者等待數字顯示真相，經濟史嘛，事件要延長時間來考慮，要想得更深，要看得更遠。然而，這十年以來，我和絕大多數人包括各領域的學者一樣，是在事件經過新聞報導才知道發生了什麼。到這裡應該開始講這本書了。
本書的作者是一位新聞記者，是真正深度報導的那一種，在這本書裡她的寫作更超越記者，書中的出發地瑞士日內瓦就是她出生與成長的地方，其他的那些化外之地，她也幾乎都親自到訪，即使是她不曾去過的地方，也能透過書中人物的奇特經歷說來有如在現場。說實話，我在閱讀的初期曾經相當疑惑，為什麼花那麼多文字在書中交代那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和一些瑣碎的事情。然而，我逐漸發現，這是作者的刻意引導，讓我們認真意識到那「隱藏的世界」裡，有那麼許多真實的人。
版權來源：©Jarrad Henderson；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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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的說，本書的主角正如書名，是隱藏在世界各個角落的「地方」，這些地方或因自然條件，或因歷史淵源，或因利益需要，在全球化發展成的國家與國際制度之下，形成了能夠不完全歸屬既定法律制度的地帶。我認為這樣的情況在歷史上有前例，美國西部開拓時期歐洲移民、以及清朝臺灣的漢人移民在與原住民接觸的過程都有這樣的經驗，我們可以稱這些地方為「邊疆」。「邊疆」不是地理位置，而是制度界線的模糊地帶。
理論上，隨著國家的建立與發展，邊疆會逐漸被邊界所取代，法律或制度管轄權應該有明確領域的範圍。加入國際組織的資格雖然應該是國家，但臺灣之所以能夠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就是基於具有台、彭金馬關稅領域的管轄權。除非情況特殊，否則制度的發展就應該從模糊走向明確。然而，本書攤在讀者面前的是許多在明確的國家制度下刻意創造出的模糊。
這些「法外之地」當然很有可能成為非法犯罪的樂園，不過本書講述的每一個故事都不是一般理解的犯罪，而是不合於既有法律或行政程序的事。因此創造出一種「非法卻沒犯罪」的特殊處境，包容了許多罪惡。明顯的惡行卻不犯罪，這已經令人不安，更可怕的是，創造這種環境的力量還是出自原本應該執法的國家政府。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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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更多國際議題
《隱藏的世界》文學隱喻反思失序的世界
為什麼這樣的地方會存在？書中的每個章節所講的故事都不相同，其中有些離奇到看起來互不相關，這時經濟學可以派上用場，不過作者顯然對經濟理論有些不滿與抱怨，提及經濟學家的時候通常是帶著嘲諷意思的。我這樣一位在大學經濟學系任教 30 幾年的退休教授在閱讀時難免有些尷尬，卻很能理解。
作者在解釋官方設立經濟特區的作法時，舉了自由主義經濟大師的主張作為理論根據，直言其目的原本是為了吸引可以帶來經濟成長的資本，沒想到實際上招來了許多人，是的，作者看到的是人。這裡我可以補充一下，經濟學家並非沒想到人，我們想的是「勞動」。資本的流入會帶起勞動需求，創造就業，就算吸引一些外來勞動應該不是問題，畢竟資本流動的速度比較快，人是隨著機會增加才來的。
經濟特區的作法有許多成功的例子，臺灣就曾經提供過一些被學習的典範。當然，成功的結果不會藏著，隱藏的世界裡那些特殊區域在追求的或許也是利益，但還有其他目的。關鍵可能是在於政府願意容許什麼程度的法治扭曲，以便處理一些棘手的問題，或者棘手的人。
作者在書中沒有將責任歸給特定的國家或者政府體制，這可能由於她來自令人羨慕的瑞士，在她眼中的日內瓦卻是充滿法律漏洞的地方，那麼，問題核心出在哪裡呢？
在作者眼中，經濟學家也許太天真了一點。我承認，原因可以追溯到開創經濟學的亞當斯密（Adam Smith）對於「看不見的手」給予的信任。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不斷想到一個問題，書中隱藏的世界究竟是哪一隻手造成的？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是追求自利的動機將人引誘遠走他鄉而造成問題的來源？還是不願公平對待外人的政府特殊處置所造成？而政府的歧視作法極有可能得到多數本國人民的支持。經濟學家多數願意接受人性自利的現實，而將解決辦法訴諸後者，因而支持全球化理想的「國人待遇」。對所有的外國人都給予國人待遇，其實代表著國人將沒有更多的權利，習慣信奉民主價值與愛國主義者能夠接受這樣的開放嗎？
作者在書中選擇一個文學隱喻作為結尾。她將發現的隱藏世界比喻成小說中用死人屍體拼湊出的怪物，她替這個奇特的生命質問其創造者，為何要造出我來？該思考答案的人，不只有政客，還有每個國家裡的人民。
本書裡的故事亦如《科學怪人》的故事，從日內瓦走到北極，醫生與怪物走遍各地竟然都能不被發現，可能也是作者引喻的理由之一。《科學怪人》書中醫生不止一次咒罵怪物是魔鬼，這讓我想到「魔鬼藏在細節中」這個俗諺，其實原文 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 並沒有隱藏的意思，沒看見可能只是因為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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