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寫作就是拿起槍抵抗：盧郁佳推薦《閱讀女作家》

《閱讀女作家：從《簡愛》到《暮光之城》，女性的書寫故事與生命歷程》用半頁到一兩頁交代每位作家的生平與作品故事，實在太短。像日綜《料理東西軍》端出上山下海搜求來的松茸、鮑魚，卻只先切一丁丁插牙籤試吃。它是工具書，並非讓人從頭到尾一口氣讀完，而是一排入口，讓人開始搜尋網路資源、找她們的作品、傳記來看。


 
雖然小傳筆調走輕鬆閒聊路線，讀者仍可迅速嗅出緊張感：什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白俄羅斯記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戰爭沒有女人的臉》、《車諾比的聲音》、《鋅皮娃娃兵》、《二手時代》、《我還是想妳，媽媽》）、希拉蕊．曼特爾（《狼廳》、《提堂》）和吉本芭娜娜（《廚房》）一起擠在「特別精選」，各享三分之一頁篇幅的殊榮？戰爭災變的殘酷，歷史宮闈權謀，和輕小說般少女曖昧戀情療癒心傷歷程，令人為類型落差而暈眩。也暗示對她們成就的評價：吉本芭娜娜的家庭日常，不輸諾貝爾文學獎作品或亨利八世與大臣的男性政治博弈。

換上新的眼光，序文慷慨陳詞：成年不識字者三分之二是女性，諾貝爾文學獎只有百分之十三頒給女作家，暢銷書榜作家男多於女。女人，是讀者。
 
文學大師珍．奧斯汀、喬治．桑、博朗特姊妹被迫匿名寫。出版社要JK羅琳以縮寫署名，怕讀者看到是女人就不想讀。OMG。
 
令人OMG的機掰鳥事比比皆是：詩人雪維亞．普拉絲（《瓶中美人》）的詩人丈夫泰德．休斯不讓她寫，叫她滾回廚房。維吉尼亞．吳爾芙說女人寫作需要自己的房間，現實是老公打game，太太陪小孩說「把拔在忙不可以吵」。艾莉絲．孟若、安娜．戈華達趁孩子們睡覺後寫（我可以為這名單加上散文家李欣倫），煮馬鈴薯時在餐桌邊寫。童妮．摩里森常抱著兩個兒子寫作，孩子吐在稿紙上就避開嘔吐物繼續寫。

我想起楊婕的散文〈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收錄於《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自述二十歲時交往又高又帥的博士生，他說得知她寫作，就怕被她寫。她寫了多年部落格，此時發現都在寫跟他的衝突，因為相處無處不衝突。她害怕「公然說他壞話」不好，所以不惜拋棄讀者、關閉部落格。她投稿文學獎、《聯合文學》，他都痛罵，逼她退賽、退稿。她哀求他不要一直否定她，他說：「笑死了，從來沒看過有人向別人要讚美的。」三年後她提分手，他問：「我一直都非常肯定妳的才華啊。難道妳不知道，自己很有才華嗎？」

 
控制狂靠著暴力，迫使受害者學會用加害者的眼光否定自己，相信被虐就是被愛。控制狂只怕女人恢復獨立思考，通過寫作，發現真相。
 
正因如此，卡塔玲娜．馬倫霍茲、朵恩．帕里西寫了這本書反擊。正如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烏克蘭宣傳有六萬六千人從海外返鄉從軍抵抗；本書形同提醒每位女性，能夠走上創作這條路，就是光輝燦爛的勝利。如果你既是女人又想要創作，下筆本身就是參戰。你一定會被迎頭痛擊，但也一定能學會怎麼互相幫忙撐下去。一時的勇氣，會教人在往後挑戰中更勇敢活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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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簡介｜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現職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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