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退两步,那个还不错的家伙──专访锺佳播
撰文 許瞳.攝影|KKlivehigh.場地協力│漫漫喫
「反正我很闲」休息後的锺佳播,其实也没有很闲:「前阵子忙的还真的就是自己的东西。在筹备一个比较长的影片,算是伪纪录片吧,讲一个名为锺佳播的过气网红想要红回来的故事。」
看来「网红」并不是锺佳播排斥的身分标签。不过从几年前YouTube的黄金年代,到现在短影音至上的社群生态,流量与潮流的定义确实不断改变。电影、YouTube短片、reels,形式多少指向内容,在这内容的短跑竞赛里,急着去回答何谓「新/酷」也不是锺佳播的作风:「何谓『酷』是一个很难回答的大哉问。但我觉得,与其想让人家觉得你『酷』,不如说『觉得你这家伙还不错』。」
品味并不能单以媒材选择、量化指标来定义。「我觉得小众其实是一个蛮直观的作法。」好比说一个新兴崛起的乐团,在听众数愈来愈多後似乎便失去了它的神秘感。「我当然也会看重哪些东西是自己找到的,但或许重点是找到真正喜欢的、并向下挖掘的过程。」反问他最近挖掘了什麽——一个谈清末历史的 YT 频道,长达7小时谈太平天国本土化治理的影片。

创作的快与慢、长与短
他在各处的访谈里提过自己读的偏书、怪片,在台通的访谈里更直接被称为「怪人」,总觉得锺佳播是个已然超越「潮流」的人。「可是我觉得潮流还是有其必要。」聊到近年的复古潮流:CCD相机、Y2K、低腰弯刀裤,虽说随处可见,但其实「流行的标签没有不好。或许他根本没有这麽在意,而只是想要找到一种不犯错的方式。我们都可能在不同地方服从潮流,例如对车没研究的人,可能会觉得买台Toyota开开就好,看在某些人眼里也可能超不酷。」所以,就功能而言,弯刀裤也算是一种Toyota,同中求异的尽头是异中求同。
我们或许也可以用功能论的观点看 AI 时代:「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 AI 生成的吉卜力头像超鸟的啊。但或许那是因为我们身边刚好有会摄影、画画的朋友。对有些人来说,他可能还没有接触过这件事情,所以会感到新奇。」创意的自动、标准化是双面刃,往好处想,如今人人皆有工具能追求所谓「美的事物」。但关键在於光彩夺目的科技,是否造成了无形的创意天花板。
「对於内容产出这件事我其实蛮悲观的。我好像很容易想像,未来所有人都躺在床上,疯狂看着AI产出的内容、吃着没有营养的食物、做着一份勉强让自己活着的工作。不管心理或生理都停留在一个水平线。」但越是在这样的绝境里,可以用新姿势重新起跑。
「2025在影视业界是变化剧烈的一年,但我反而有了新体悟。在所有人都绝望地沉浸在『AI汤』里面时,我发现创造力变成了一件超级有价值的事情,让我变得更有动力去创作。」於是锺佳播在今年接到了电影剧本的工作,手上也有几支自己的中长篇创作正在进行中。
不过他现在也很常拍reels。「是啦,但我其实一直搞不太懂短影音,最近终於算比较有心得了。我觉得现在流行的短影音很像是唐诗,都很短、格律都一样。基於这点,我就会觉得如果大家都很努力在写唐诗,那我去写散文好了(笑)」或新或旧,长的短的、快的慢的,锺佳播没有选边站,他边想边走,见招拆招。

走一步退两步的那个角色
终於该聊到书了。但是聊到读书这档事,他笑说「其实心理成本偏高。」学生时期阅历无数,是因家里有爱书的姊姊提供藏书。离家工作後,接触书的机会少了,不过现在偶尔会去听听有声书。锺佳播前阵子听了久仰盛名的《地下室手记》:「我觉得主角那种老人碎念感、讲完一句反驳自己两句的心情,我最近能够体会。哪天自己要去录有声书的话,可能可以选这本读。」
真要说读了最多次的书,是当年自掏腰包买下《冰与火之歌》:「现在放在家里厕所,我没事就会拿起来读一读。就算每次都从不同的地方重读,还是很容易陷进故事里。」缜密的人物系谱、不同角色视角的叙事,从前至今依然让他入迷。
此外便是井上雄彦的《浪人剑客》:「第一次读的时候才高中,当时吸引我的自然是厉害的画风和战斗场面。但前阵子重看,发现其实故事讲的是宫本武藏这个角色走一步退两步、犹豫的过程。他常常在跟人对砍的时候自问所追求的『天下无双』到底是什麽?或许当下会感到这四个字的空虚,但随着时间慢慢走,他又会回到那个想赢、想斗争的野性。」锺佳播在故事里看见的,是一种关於人的「真」。
「《浪人剑客》所画出的角色气质跟我们满像的。人常会被很小的事情影响,例如因好天气、朋友传来的好消息,暂时解开心中的矛盾。可是过了一两周,心态又会回到那个矛盾之中。有点像在爬山,不断上坡、下坡,但整体来说,你其实在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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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都还在幕後
聊到反反覆覆、迂回前进的人生观,锺佳播近期还有一件「意外重返」的事物。
「我高三那年留级,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朋友而言是超级大的挫折,觉得自己会永远落後同辈一年。」但那也是他看片量最大的时期,一天可以看四到六部电影,且什麽都看。有回他意外挖掘到一部中国片,一个辍学的年轻人无所事事,带着V8到北京访问各色人的生命,记录了当时2008年的北京青年群像。
「其中有个我印象超级深刻的片段,是一个14岁就考上北大的天才儿童。那个小朋友的心情很悲观,他觉得14岁上大学然後呢?他身边永远没有同龄人,且就算比别人多早几年退休,意义又何在?我那时看了觉得豁然开朗,我现在留级了,青春期比别人长其实也满好的,就把它当作一个gap year吧!」
这部忘了片名的电影一直留在他心中,直到今年。「上半年我乱翻YT时发现一个北京老哥,常在频道抱怨业界好笑或愤慨的事,他那种愤世忌俗的情绪让我觉得很有趣。後来翻回他以前的影片,才发现他就是我高三看的那部片的导演!」
他遇见的是独立导演张内咸,当年拍了毕业制作《待业青年》。意外重返这部作品,如今锺佳播也兜转在影视业界,他与这位萤幕贵人依旧用自己的速度,寻找着值得一拍的故事。

聊到重读、必读的作品,其实有点怀疑锺佳播是否信奉「经典」的存在。但他说能留到现在的作品,肯定有其代表性。好比宗教经文、希腊哲人乃至孔子,都意外在几千年前揭示了隽永道理。「但我觉得叫大家去读经典这件事超级奇怪,好比国小就要我们去读大文豪写的唐诗,我们那时怎麽有品味可以理解那些东西?我想说的可能是,学习美感的路径好像太急躁了,反而没有办法循序渐进地体验到这些东西的好。」
话虽如此,还是有读物能推荐给後生晚辈:「我自己觉得啦,人就是该早一点去读那些乔治.欧威尔、太宰治什麽的,因为读完之後,人都会暂时进到一个超级自以为是的状态。这种必然经过的中二状态,赶快走一走,赶快赶快,经过就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