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不能用力的,好笑也是──专访杨富闵
撰文 邱映寰.攝影|劉璧慈「我满喜欢别人说我是个好笑的人。」花甲男孩自乡间长成,好笑像家族基因,压抑数十年,随身分转换被召唤出来,他形容那是本质:「我可能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被激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不仅成为写作的独特声腔,亦贯穿生活调度自如。
「我以前不是好笑的人。」这句话大概会惊呆所有看过《花甲男孩》小说、改编电视剧,或听过杨富闵讲座的人:「国中以来是会有很多有趣点子的人没错,但在升学阶段都还是很压抑。是开始写作、当老师後必须大量表达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是好笑的。」
而这般性格的养成,最主要来自於家庭。
杨富闵细数爸妈、哥哥都是很会自得其乐的人,自己则是集大成。然而幽默乐天其实紧扣家族的深沉面向:「这样的面向会训练你的生存本能:一定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但你必须要学会更不沉重地看待。」
「如果说家族或乡土故事是我的底色,後来走向一种比较『笑诙』(tshiò-khue)的路线,则是源於我看世界的方式。」没有全然描绘人生经历的黑暗,并不代表缺乏洞见或思考,而是暗面也在笑声中被看见了。
好笑是用力不来的
许多人会以「哭笑不得」形容杨富闵的着作,他却认为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单纯出於真心想写的人事物而写。杨富闵也是很後来才知道,在旁人眼里,自己笑与不笑的反应很明显,更不会用笑来化解尴尬。「我会在心里想说,那就继续尴尬下去,看要冷场多久啊!」如同不会刻意去看笑话、漫才来引人发笑,写作同等真性情,没在硬要让你笑。
在杨富闵心目中,仪式性的事物,尤其婚丧喜庆,最容易出现荒谬的元素,「因为这代表可能会脱序演出。」例如有次姑婆依照丧葬习俗,要「哭路头」(khàu-lōo-thau),原本要从远处哭着爬进灵堂,结果不小心爬进别人家的客厅,可是大家也不会嫌晦气,而是觉得没关系。
先是泰然应对突发的荒谬,再自然捕捉、写出来。「文学写作是自由的,像如果我刻意要去出一本笑话集,就不会好笑了嘛。《杨富闵笑话集》可能本身就是个笑话。」说完他自己都大笑好几声。
笑是刻意不来的,书写也是。「像《花甲男孩》里面的那些好笑,其实也有点浑然天成──『写作』就是一种有话要说。如果没有话要说,去喝热呼呼的万华排骨汤就好了啊,对不对?」只因生活是一件容易很用力的事,写作不必过度使力,反倒是他安顿自己的方式。
好笑和好哭是同一种方法
访谈过程中,偶尔杨富闵会翻开笔记本、动起笔来:「欸这个蛮好笑的,我要记下来!」平时在广告、招牌、访谈,以及书籍、电影、podcast等,看到或听到什麽好笑的点,杨富闵都会记录,「会记下来的人就会成为作家,因为你在意这件事。」
如果当下来不及记,後来忘记了怎麽办?没关系,那可能就是不太重要──杨富闵再度游刃有余将深层体悟包裹在逗趣中──不足以形成长期记忆,或许是触动程度较轻微、抑或口味改变了,那也不必纠结。素材被邀请进到创作题材以前,重点是抓住被打动之处,「有时候好笑和好哭是同一个方法。」
即使身怀发掘荒谬笑点的天赋,能有这般灵活的口条,杨富闵仍受儿时某些作品与偶像的影响。包括他跟哥哥最喜欢的电影《热带鱼》、因此成为「最好笑偶像」的文英阿姨,「《热带鱼》一定是有跟我们声气相通的成分,我们才会留意到它。」可能是当中的人情世故,与杨富闵所处的大家族极其相似,而心有戚戚焉。国高中正逢台湾盛行谈话型节目的时期,杨富闵特别爱看《康熙来了》,不只是好笑,还可以看他们怎麽在话语中掌握、表达重点。
从喜爱好笑的人事物,到被召唤出体内好笑的本质,杨富闵指出个中诀窍:对於环境中哪些语言的流行必须留心感受,还必须观察背後原因。
写作十五余年,从二十多岁偏乡学子北漂、极欲证明自己,到博士毕业,进入大学教书。如今再谈起写作,他想的是:可不可以让自己再更轻松一点?如同新作《出太阳》不再非得扣合任何议题,就写现在的生活,那是种毋须刻意的余裕。一如采访最初,他走进咖啡厅还未坐定,就妙语如珠从天气变化讲到路上观察,轻轻松松就触发此起彼落的笑声。
回头看待这些荒谬笑闹,三十八岁的杨富闵会说:「我来到这个阶段,好像更可以拿捏得心应手了。」
全文收录於《提案on the desk》Vol.142「嗨,荒谬人生喜剧」,2026.3.1起全台诚品书店免费索取(数量有限,发完为止)
同场加演
富闵の「笑诙」路线经典作
《花甲男孩》
作者|杨富闵
出版|九歌
「水凉阿嬷过新楼医院,这十年跑医院如进厨房,妯娌辈走光光,要不CANCER、要不中风糖尿病急性肾衰竭剩下她,出奇硬朗。」──〈逼逼〉
没读过小说,大概也都见过电视剧《花甲男孩转大人》里由卢广仲饰演的鲁蛇,卡在人生十字路口,卡在丧事和一拖拉库家族问题,荒谬即日常。此般哭哭笑笑功力原着小说紮实可见,9篇短篇,翻开一读便知有没有。
《为阿嬷做傻事》
《我的妈妈欠栽培》
作者|杨富闵
出版|九歌
「我庆幸母亲无照驾驶小乡村长达三十年的纪录可以了结。但想到再说她前些年出了次车祸,理由是她车速给放太慢,绿灯过到路中央红灯就亮了。」──〈机车母亲〉
民国76年解严,杨富闵出生。此两本《解严後台湾囝仔心灵小史》由这名男子娓娓道来,写象徵家族精神的阿嬷、写欠栽培的万能妈妈、写活灵活现的大内农村,写那些从小到大忘不掉的集体记忆。
采访幕後
富闵の私心爱看
●现场直播
举凡卖海鲜、庙会、婚礼、告别式、风景区镜头君种种现场动辄数小时直播,他为之着迷:「因为会觉得,你跟它共在。」
●谈话节目
除了《康熙来了》,经典的《猪哥亮歌厅秀》也是他至今爱看,至於活派还是死派?「我是把它当成是一个影视纪录在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