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佳嫻：「張愛玲寫衣服，帶著一種癡迷」——當代才女致敬書寫 #3〈更衣記〉

撰文楊佳嫻．編輯｜提案編輯室

張愛玲小說裡的愛情冷冽而無光，但其實她寫起生活卻熱烈、趣味，細緻豐富的感知能將五感幻化精準文字。今年適逢張愛玲百歲冥誕，《提案》向三位當代才女作家張亦絢、黃麗群、楊佳嫻邀稿，跨時空再書寫張愛玲散文曾寫過的相同主題，以不平凡的方式，致敬這位非凡的才女。

張愛玲寫「衣服」不只能由視覺表象入筆，從中國女性時裝變遷寫入當時代性別、階級、風俗等文化觀察，更擴及歐美和男裝，充分展現其戀衣情節。楊佳嫻以當代視角，在此以〈更衣記〉為題，將東西方文學裡暗藏的衣著文化抽絲剝繭，展現人「著衣」的表演本質。

《華麗緣：散文集一 1940年代》
收錄張愛玲1940年代的散文
此時期創作多半取自她生命中的經歷
〈天才夢〉裡她的寫作夢、〈私語〉揭露成長歲月留下的傷痕、〈更衣記〉展現了她的戀衣情結
篇篇奇思妙想，洋溢著對俗世的細膩觀察……

更衣記／楊佳嫻

翻家底換錢，是多數遺老遺少家庭的常態，張愛玲對此知之甚詳。所謂家底，不單指珠寶或土地，皮裘也算。《紅樓夢》多次提及皮草，同時具有美學、日常史、人物地位、人際關係上的多層意義。張愛玲小說也寫皮草，卻非為了彰顯富貴，而是為了表現衰敗或尷尬。

〈創世紀〉大家庭裡的貴族老奶奶紫薇賣皮草來維持家計，領著商人到箱子間，沒燈泡，只能掌燭看貨；影幢幢的，使舊物看上去深邃，其實不過是年久失修。紫薇想喊高價碼，商人想壓低價碼，一輩子窩囊的丈夫偏偏還要扮老實，幫著商人挑剔衣服的缺點，差點沒把老太太氣死。〈留情〉裡出身優渥的敦鳳，丈夫死後也窮過，改嫁了以後又闊起來，老在親戚和第二任丈夫面前談第一任丈夫，比如談到要做皮袍子，買新貨太貴，不如拿手邊兩件男裝舊皮袍子去改，又說不夠改，因為那是前夫的衣裳，前夫體型瘦小，這兩件皮袍子皮料因此也比較少。

在西方現代小說裡，皮草關乎派頭，極具表演性。光在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白羅系列偵探小說中，就能找到相當生動的描寫。例如，〈雙重線索〉（The Double Clue）中受白羅激賞的俄國女子薇拉，六月天披著紫貂皮與嗆人香水味，以流亡女伯爵形象旋風現身，白羅的夥伴海斯汀就不禁批評起來：「什麼女人啊！還有那是什麼毛皮大衣啊！」《假戲成真》（Dead Man's Folly）裡以低能拜金女子形象出現的海蒂，小說特別提及她擁有「兩件貂皮大衣和一件俄羅斯貂皮大衣」，受女管家嚴詞批評：「我倒想知道，任何女人擁有兩件貂皮大衣是想幹什麼？」

今日，在動保思潮下，身穿真實皮草的人，等於染滿了他者的鮮血。反皮草者因此常以潑紅漆抗議。所謂You are what you eat，同樣的，You are what you wear。張愛玲早就指出衣服乃是「隨身帶著的袖珍戲劇」，無論皮草或不皮草，任何一種衣著搭配，只要有旁人在，我們永遠都在演出。

楊佳嫻眼中的張愛玲｜當世界崩毀，在最微小層面上主張自我

寫衣服不算女性作家的專利。但是，張愛玲寫衣服，帶著一種癡迷，以及一份洞察，所以她不只能從衣服寫人，也能從衣服寫社會史。衣食男女在宏觀論述下似乎總被視為「小道」，好像這些切身事就與「大道」如國家、經濟、政治無關似的，張愛玲當然不做此觀，她的〈更衣記〉恰恰展現出：「大道」往往就折映在「小道」上，當外在世界崩毀，命運不由我意，選擇一件喜歡的衣服，至少可以在最微小層面上主張自我的存在，那惶惶的肉身暫時有所裹護。

楊佳嫻
高雄人，任教於清華大學中文系。著有詩集《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小火山群》、《貓修羅》等，曾開設張愛玲作品閱讀入門課程，並撰寫多篇張愛玲相關文章與演講。

▌才女致敬書寫系列

➤張亦絢：「在家庭暴力面前，張愛玲是個可愛的證人。」——當代才女致敬書寫 #1〈竊竊（私語）以為可〉
➤黃麗群：「不管幾歲的張愛玲，應該都會喜歡被窩。」——當代才女致敬書寫 #2〈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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