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生命的體悟是最好的禮物——《提案》12月號｜專訪手寫藝術家葉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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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有形的，你誠心的祝福好像是被灌到字上面，看的人會感應到。」硬筆字書法家葉曄專心致志寫下每個字，這些送出去的文句不只是好看的字，更能直入心底的暗處，予以撫慰。
 
「在黑暗中擁抱孤獨的自己」，這是葉曄應一位同學要求而寫下的句子。這位和許多人一樣在葉曄的課認真練字的同學，比別人更認真達到全勤，其實分分秒秒都病痛纏身。課程期間，葉曄會按同學指定的內容，題字在書籤上做為鼓勵的小禮物，當時葉曄覺得這句話太過黑暗，因此另外寫了一個對照的光明版本，給了他兩張書籤。後來這位同學選擇自殺離世。這讓葉曄十分震驚，他回憶一些過往，這位同學總是隨時隨地面帶微笑，但其實他隨時隨地在痛，可能每天都得下定幾萬次的決心，才有辦法繼續再活一天。這件事帶給葉曄深刻的體悟，對於「當下」更加珍惜，也希望透過自己僅有的影響力，為消極或憂鬱的人帶來良善、正面的能量。
 
練字安定內心雜念
 
葉曄的硬筆字，在2016年乘著不知從哪席捲而來的書寫熱潮高漲，他的寫字影片經媒體播送後，臉書粉絲數量瞬間數倍增長。葉曄其人如其字，工整卻不死板，擁有覺察的智慧卻不會讓人感到壓力，仍保有單純與熱情，這些特質似乎滲透進他的書寫。「可能因為有時候我分享的內容比較心理層面，能引發對人生的反思，所以漸漸有些跟著我一起寫字的朋友，會和我分享他的生活。」這些內容多是關於人生困境，葉曄開始聆聽各種生命故事。 一位做過換心手術的人來上葉曄的課，他說，當時術後歷經漫長恢復期，過程艱辛，身心都面臨極大壓力，而練字是安定他的良方，能夠舒緩身體的病痛。一位香港年輕人正值人生的低潮，喪失生活的動機，焦躁的頭腦經常反覆評判自己、評判他人，不斷迴圈，而練字讓他轉不停的腦安靜下來，漸漸字愈練愈好，也慢慢重拾自我價值。這些簡化為兩三句的文字描述，刪除了大部分晦澀痛苦，就像獨自走在沒有盡頭的黑暗隧道，度日如年的過程。他們向葉曄表達感謝，甚至說葉曄拯救了自己；而對這位寫字的人來說，這一個個故事或映照了過去的自己，或引領他看見生命的本質，「以前的禮物會比較接近有形，或是短暫的驚喜、開心，這幾年覺得反而一種對於生命的體悟是最好的禮物。」
 
他近期較深刻的體悟是誠懇與忠於自我。他說，以前會思考臉書貼文要怎麼寫才會吸引人，也曾經為了寫而寫，心裡卻不一定認同。最近他意識到，發文其實就是散播一個信念，因此他決定從此臉書寫的內容都是由衷的。不迎合風潮，寫下自己真正有感的東西，如此實踐一段時間，他發現自然會吸引到有共識的人。「斷捨離」也是另一種忠於自我的實踐。葉曄因為寫字專業而收到許多鋼筆，他開始將它們送給合適的人，加個手寫字條，就是他近期常出現的一種禮物形式；即使不是特地「購買」一份禮物，但送出的意念，是誠懇與發自內心的。
 
捨不掉的禮物
 
不過有的物品是絕對無法斷捨離的，其一是父親所送，傳承自爺爺的派克鋼筆。就在葉曄練字三、四年的大學時期，某一個尋常日，爸爸像是靈光乍現般突然從家裡挖出幾個塵封已久的盒子，裡面有刻著「1966, Made in USA」（美國製造）鋼印的派克鋼筆，是當年爺爺在金門開文具店留下的商品，爸爸讓葉曄從中選一支喜歡的顏色去用。雖是全新卻早已不新，鋼筆呈現的年代感對葉曄來說是種奇妙的傳承。因為葉曄是在台灣本島出生，爺爺在此之前就過世了，只聽說過這位開文具店的爺爺很會寫字。這一送，也送出了葉曄原先不曾留意的家族寫字血脈。
   
爸爸是典型傳統台灣家庭裡沉默嚴肅的存在，父子之間互動就像許多人那樣，淡淡的，一切盡在不言中。葉曄多少知道爸爸也曾練字，因為早在獲得祖傳鋼筆之前，爸爸就曾從書櫃深處拿出自己唸書時期的習字帖給他，「那本書上還有我爸爸的同學寫下自己的地址，畢業後可以方便聯絡。」葉曄練字後才知道，原來爸爸那些看不懂的字，不是寫得醜，而是源自草書系統的符號化。前陣子葉曄無意瞥見一張覺得漂亮的奇異筆字跡，一問之下竟是姑姑寫的，親戚之間通常都是聚會吃飯，不太有機會見到家人的字跡；他和姑姑聊了才知道，當年爺爺的文具店還提供寫字、刻字的服務，譬如會在鋼筆上刻下：民國X年紀念阿榮退伍。而姑姑會幫忙分擔這些工作，也因此練就一手好字。讓他不由得想，或許寫字也是種遺傳特質？
 
唸書時立志考師大、教書，同時練字，也曾想退休後開個書法教室。而今，離開穩定的國中教職，葉曄仍是老師，一位教硬筆字書法的老師。一路見證他實現夢想的是高中時的初戀，至今的交心摯友。她是葉曄高中練字的動力來源，總是大力讚美，也會要他幫忙寫字，讓少年葉曄覺得臉上有光。「愛斯基摩人」是葉曄高中時的暱稱，一個愛斯基摩娃娃是女生手工製作的禮物，送禮時是冬天，不僅娃娃的脖子圍了條圍巾，現實中葉曄也獲得一條手織圍巾。他們的大學聯考適逢SARS，先推甄上大學的女生，還幫娃娃加裝了一個N95口罩。
 
而葉曄曾經送給她，大概也是他人生中送出最特殊的禮物，是一份「手抄《心經》」。他回憶當時應是受到歷史老師的影響，班上開始對《心經》感興趣。葉曄抄經，當然無法忍受立可白，一有錯字就重來，「不知道寫了幾十遍，一直重寫。」透過一筆一畫，書寫者的心意灌注於字的形體中；而複寫這些筆畫像是一種釋放意念的路徑。透過寫字、練字，原來能交換不相識的書寫者兩端最真實的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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