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闊海面上，判讀自己的定位及航向：專訪船長江文龍｜《提案》3月號「閱讀地圖的人」
撰文 提案編輯室
地形、風浪、海流⋯⋯都是在海上開船時需要判讀的資訊，而海上GPS的出現，讓以往憑藉著肉眼觀察海象的航海習慣得以優化。花蓮賞鯨船船長江文龍，在此次《提案》三月號的電訪中談著他多年出海捕魚的觀察與經驗，也回顧在海上GPS出現之前，和爸爸在船上辨識陸地的方法。
江文龍
具有船長、木工裝潢師傅、攝影師等多種身分，於2010年主動參與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鯨豚個體辨識計畫「Photo-ID」，一邊開船一邊拍攝鯨豚。
從小養成適合出海的體質，熟悉討海人的生活
如果是長大後才開始出海，大概會暈船暈一兩個月，但我從小就開始跟著爸爸出海捕魚，就不會暈船，很適合在海上生活。在船上的生活幾個字就可以解釋，「豬吃，狗睡，毛蟹走」（台語），意思是吃飯就隨便丟下一鍋，煮了就吃，像狗一樣窩在角落就睡覺，毛蟹走是因為船會搖搖晃晃，要像螃蟹一樣橫著走，這樣比較不會跌倒，這就是討海人的生活。而一年裡面，賞鯨的旺季是夏天，冬天是淡季，我會出海捕魚或是接裝修的案子，如果今天要出船捕魚的話，會先檢查船隻狀態，這是最重要的，引擎、動力、抽水或是排水系統這些都要注意，還要判斷天候狀況適不適合出海。捕魚通常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出遠門的話，像是去別的漁場就會在那邊待上兩三個月，都是住在船上。在花蓮，夏天比較不是捕魚的季節，冬天會有比較多魚可以抓，像是旗魚、翻車魚或是馬加，洄游性魚類這邊大概都會有。
出海賞鯨豚、捕魚，都有它的危險在
夏天的時候，我是出賞鯨船，除了天氣要好，還要搭配海流狀況，流要動，才會有魚，海浪的波紋、顏色可以用肉眼來判斷，有時候看不出來，就必須航行在海上面才會知道今天是什麼流。因為海豚會乘著流動去覓食，牠們除了覓食就是休息，然後玩耍，就這三件事情，如果是要比較容易看到海豚的時間，通常是一大早的時候，魚聚集在表水層海域，鯨豚來覓食很方便，而且那時候太陽剛出來，拍照也比較漂亮。不管是賞鯨或是捕魚，開船會遇到的危險就是風浪大的時候，浪來了就要避，這很看經驗，我印象深刻是去年底有次開船，因為那個家庭包船出海看海豚，結果看到一群熱帶斑海豚時，海流突然變了，風力又增強，海豚還逆著浪逆著風，我得去追牠，發現前面有兩個尖頭浪躲不掉，直接就撞過去，整個船在浪尖上懸空兩米掉下來，因為我之前有遇過所以可以先有心理準備，但客人大概會嚇到，幸好那天熱帶斑海豚滿大群，而且很給面子，追到牠們之後就跟在船邊了。
♦船上的GPS （照片提供：江文龍）
在一片茫然的大海裡，判斷航向、方位
如果要開船，首先要學會看海圖，知道目的地的經緯度，同時注意比較淺跟有暗礁的地方，以及海流推擠就代表浪比較大，也是要避掉，一份專業海圖會標示這些資訊。我已經很熟悉花蓮海域，東部沿海地形都在腦中，如果是跑其他地方，還會需要探測機的輔助，像是2018年黑潮二十週年繞島走西部，會要用探測機來測水深，避免船隻擱淺。而在還沒有海上GPS之前，小時候跟爸爸出去捕魚，都是「看山板，聽流水」（台語），看山，是說我在山的哪個相對位置，用三角標示法定位，我在花蓮港北邊或是南邊，如果烏雲太多看不到山，那就聽收音機， 若某個方向有聽到雜訊的聲音， 就代表是陸地的方向； 聽流水，聽的意思和打麻將的聽牌一樣，我在等流水來，才決定要下網或是放延繩釣，所以是流水到了要開始捕魚。
♦圖上的座標和水深，是開船時需判讀的資訊（照片提供：江文龍）
喜歡吃海鮮跟保護生態，兩者是有機會取得平衡
出海捕魚到現在，從過去二十年看來，明顯感覺到漁獲量減少，漁民的窘境是沒有魚了，像冬天是鏢翻車魚的季節，但是從十一月到現在，捕到的魚用兩個手掌就能數出來，相比過去都能有幾百隻，數量真的變很少。這是濫捕後導致的結果，尤其是海上殺手——流刺網，這種漁法沒辦法準確捕到目標魚種，魚游過去就會被刺穿在網上，所以捕到的下雜魚會比目標魚來得多，隨著技術更先進，船的馬力愈做愈大，網子愈做愈深，六、七十米深到表水層的魚統統跑不掉。我覺得在吃魚之前，應該要去認識台灣捕魚的大致方法，選擇對海洋友善的捕魚法，還有避免吃底棲性魚類，因為牠們是維護海洋環境的功臣，如果一片海域沒有底棲性魚類，代表整個海就像死掉的狀態。
寬闊的海面上，磨出討海人的海上哲學
爸爸以前都會叫我不要當討海人，可是我看著他討海就覺得很有趣，而且我又不會暈船，更重要的是，在海上不用煩惱什麼，出海就很開心了。討海，就是因為海洋充滿著挑戰所以要討伐，海太大了，我們面對它就要很謙卑，向大海乞討生活，所以討海的「討」有兩個意義，一個是它充滿挑戰，我們要有勇氣去討伐，第二個就是面對海洋，我們要很謙卑地向它乞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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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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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_閱讀地圖的人 The Map Reader
江文龍
具有船長、木工裝潢師傅、攝影師等多種身分，於2010年主動參與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鯨豚個體辨識計畫「Photo-ID」，一邊開船一邊拍攝鯨豚。
從小養成適合出海的體質，熟悉討海人的生活
如果是長大後才開始出海，大概會暈船暈一兩個月，但我從小就開始跟著爸爸出海捕魚，就不會暈船，很適合在海上生活。在船上的生活幾個字就可以解釋，「豬吃，狗睡，毛蟹走」（台語），意思是吃飯就隨便丟下一鍋，煮了就吃，像狗一樣窩在角落就睡覺，毛蟹走是因為船會搖搖晃晃，要像螃蟹一樣橫著走，這樣比較不會跌倒，這就是討海人的生活。而一年裡面，賞鯨的旺季是夏天，冬天是淡季，我會出海捕魚或是接裝修的案子，如果今天要出船捕魚的話，會先檢查船隻狀態，這是最重要的，引擎、動力、抽水或是排水系統這些都要注意，還要判斷天候狀況適不適合出海。捕魚通常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出遠門的話，像是去別的漁場就會在那邊待上兩三個月，都是住在船上。在花蓮，夏天比較不是捕魚的季節，冬天會有比較多魚可以抓，像是旗魚、翻車魚或是馬加，洄游性魚類這邊大概都會有。
出海賞鯨豚、捕魚，都有它的危險在
夏天的時候，我是出賞鯨船，除了天氣要好，還要搭配海流狀況，流要動，才會有魚，海浪的波紋、顏色可以用肉眼來判斷，有時候看不出來，就必須航行在海上面才會知道今天是什麼流。因為海豚會乘著流動去覓食，牠們除了覓食就是休息，然後玩耍，就這三件事情，如果是要比較容易看到海豚的時間，通常是一大早的時候，魚聚集在表水層海域，鯨豚來覓食很方便，而且那時候太陽剛出來，拍照也比較漂亮。不管是賞鯨或是捕魚，開船會遇到的危險就是風浪大的時候，浪來了就要避，這很看經驗，我印象深刻是去年底有次開船，因為那個家庭包船出海看海豚，結果看到一群熱帶斑海豚時，海流突然變了，風力又增強，海豚還逆著浪逆著風，我得去追牠，發現前面有兩個尖頭浪躲不掉，直接就撞過去，整個船在浪尖上懸空兩米掉下來，因為我之前有遇過所以可以先有心理準備，但客人大概會嚇到，幸好那天熱帶斑海豚滿大群，而且很給面子，追到牠們之後就跟在船邊了。
♦船上的GPS （照片提供：江文龍）
在一片茫然的大海裡，判斷航向、方位
如果要開船，首先要學會看海圖，知道目的地的經緯度，同時注意比較淺跟有暗礁的地方，以及海流推擠就代表浪比較大，也是要避掉，一份專業海圖會標示這些資訊。我已經很熟悉花蓮海域，東部沿海地形都在腦中，如果是跑其他地方，還會需要探測機的輔助，像是2018年黑潮二十週年繞島走西部，會要用探測機來測水深，避免船隻擱淺。而在還沒有海上GPS之前，小時候跟爸爸出去捕魚，都是「看山板，聽流水」（台語），看山，是說我在山的哪個相對位置，用三角標示法定位，我在花蓮港北邊或是南邊，如果烏雲太多看不到山，那就聽收音機， 若某個方向有聽到雜訊的聲音， 就代表是陸地的方向； 聽流水，聽的意思和打麻將的聽牌一樣，我在等流水來，才決定要下網或是放延繩釣，所以是流水到了要開始捕魚。
♦圖上的座標和水深，是開船時需判讀的資訊（照片提供：江文龍）
喜歡吃海鮮跟保護生態，兩者是有機會取得平衡
出海捕魚到現在，從過去二十年看來，明顯感覺到漁獲量減少，漁民的窘境是沒有魚了，像冬天是鏢翻車魚的季節，但是從十一月到現在，捕到的魚用兩個手掌就能數出來，相比過去都能有幾百隻，數量真的變很少。這是濫捕後導致的結果，尤其是海上殺手——流刺網，這種漁法沒辦法準確捕到目標魚種，魚游過去就會被刺穿在網上，所以捕到的下雜魚會比目標魚來得多，隨著技術更先進，船的馬力愈做愈大，網子愈做愈深，六、七十米深到表水層的魚統統跑不掉。我覺得在吃魚之前，應該要去認識台灣捕魚的大致方法，選擇對海洋友善的捕魚法，還有避免吃底棲性魚類，因為牠們是維護海洋環境的功臣，如果一片海域沒有底棲性魚類，代表整個海就像死掉的狀態。
寬闊的海面上，磨出討海人的海上哲學
爸爸以前都會叫我不要當討海人，可是我看著他討海就覺得很有趣，而且我又不會暈船，更重要的是，在海上不用煩惱什麼，出海就很開心了。討海，就是因為海洋充滿著挑戰所以要討伐，海太大了，我們面對它就要很謙卑，向大海乞討生活，所以討海的「討」有兩個意義，一個是它充滿挑戰，我們要有勇氣去討伐，第二個就是面對海洋，我們要很謙卑地向它乞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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