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布農的山》青剛櫟林的動物樂園

撰文郭彥仁（郭熊）

中央山脈海拔二千多公尺的迷霧森林中，若你找一個地方坐下——

五秒鐘，你會發現眼前都是綠色黃色與泥土的顏色。
五分鐘，你可能會漸漸發現，剛剛看起來都是一樣的綠色，其實是整片絢爛但色階各異的綠。有新芽般的嫩綠，也有豪邁地讓陽光穿透欣欣向榮的鮮綠，還有沉穩的深綠、帶黃的蔥綠、滄桑的墨綠。

五小時，除了不同的顏色，你會開始發現，看似靜止不動的森林在這五小時內有各種風吹草動，生機盎然。
如果是五天、五年、十年都在同一個地方，你會發現些什麼呢？

《走進布農的山》這本書，就在說這樣的一件事情，一個熱愛自然的人——郭彥仁，從2008年開始跟著一群布農族長者，在一座森林裡探索、生活的故事。

他先是大學登山社社員，山岳於他，是鹿野忠雄式好奇與探險的對象，偶然進入的地方。
之後他是保育所研究所，孤身深入中級山森林，日程表上排滿了測量與動物痕跡觀察，此時山間成了他研究生態的地方。
再之後，他在向布農族獵人求教的過程中，成為自然的譯者，試圖將布農族的狩獵禁忌、神話傳說、地名中的自然史知識，轉譯成眼睛可看、耳朵可聽、雙腳可走的一套物我關係。此時的山，是他成為「郭熊」、成為人的地方。

這本書將帶我們看見整座森林。我們將會如同森林裡的複眼人，同時用許多雙眼睛觀察森林，有動物、植物、季節、人文以及個人反思的視野，而這些視角相互揉雜在同一篇文章內，形成對於這片森林的豐厚描寫，帶我們看見這座森林當下的樣貌，也看見現代人在山林中、在布農族獵人的身傳中，如何完成自我的建構。

｛本內容節錄自《走進布農的山》，由大家出版提供，僅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誠品立場；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研究進行的期間，我偶爾會偷偷獨自入山，為整座山僅有我一人感到無比興奮。我朝溪谷下游大叫幾聲，仔細聽著餘音隨風迴盪於山谷之後消失無蹤，內心更加雀躍此時此刻就只有我一人。

長時間一個人待在山上，只有行走才能感覺到時間的流動。其餘休息、等待的時候，時間異常緩慢。當獨自一人的興奮感退去，坐在山屋前，有時候我會被自我懷疑糾纏，在山屋無目的地裡裡外外，走來走去。有時放著手機僅存的幾首流行音樂，想著此時此刻山下的人都在幹嘛？或我如果現在待在山下，又在幹嘛？

我重複自問自答類似的問題，或是放空數著多美麗稜線上突起的黃杉大樹，試圖分辨黃杉與台灣杉的差異。多數時間，我就坐在山屋前面寫筆記，等待天黑。

《走進布農的山》內頁

如果是晴天，雲朵會用差不多的節奏，從下游溪谷爬上大分。約莫在中午，朵朵雲氣從山稜後方冒出，隨後如同水簾一般，慢慢停在眼前的稜線上。

在下午三點之後，太陽完全越過中央山脈，落在西側，光線變得溫柔，山谷開始出現溫差，風從森林裡吹出，稜線上的雲霧默默降落到山腰，緩緩停在海拔一千六百公尺左右處，形成一層厚重的雲霧帶。有時雲霧下得早，陽光無法穿透，形成強烈的光影反差。

我在山屋廣場前，盯著雲層下緣，清楚看見雲霧隨谷風吹動，在山腰赤楊樹之間翻攪流動。當太陽完全被後方中央山脈主稜遮擋，有幾分鐘餘光四射，雲霧表面鍍上金黃色的輪廓，隨後立刻暗淡。

《走進布農的山》內頁

我一邊看著雲彩變化，一邊不停低頭看手錶上的時間，內心想著何時開始煮晚餐？直到夜幕低垂，森林彷彿陷入更深的沉寂之中，領角鴞發出呼⋯嗚⋯短促鳴聲在森林之中來回擺蕩。

十一月的夜晚，身體已經可以感受到寒冷。我穿起外套，站立在山屋門口，隱約的月光下，對面雲層靜靜融入黑暗之中。夜更深，高空上，月光循著太陽的爬升路線翻過山脈。我突然看見北極星在閃爍，就在剛剛，雲層散開了。大熊座緩緩升到上空，溪谷裡的一切，配合黑夜而寂靜沉默。

隔天清晨，我被鳥聲喚醒，爬出溫暖的睡袋，推開山屋的大門。高空清澈透亮，呈現冷色的藍光。陽光尚未射到山谷，不過一群山雀已經按捺不住，從山屋下方的森林飛上化香樹，又飛行一段越過山屋廣場，降落到另一側的青剛櫟樹上。

吵嘈的鳥叫聲，預告今天會是好天氣。早上八點，陽光終於照進谷中，河灘上的露珠開始蒸發，輕煙不停從下方的河床湧上，快速旋轉，瀰漫山屋前方，卻又在幾秒鐘後被風吹進松樹林，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按照自己的習慣，喝完黑咖啡才出門。順著行走多年的獸徑，配合呼吸一步步緩緩爬上山屋後方的台階。正當身體感覺到要開始流汗之際，聽到天空上盤旋的熊鷹發出短促的叫聲。

憑藉長期居住在大分的經驗，我熟悉這片山谷自然的節氣。十一月的陽光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照射到河階兩岸，不需低頭看手錶，只要注意陽光的範圍，就可以知道目前時間大約是早上九點左右。

大分的熊鷹似乎習慣等待太陽照遍大地，才會飛出盤旋在森林之上。從熊鷹的叫聲，我推測陽光已經徹底籠罩溪谷，此時森林的色溫逐漸變成溫暖的金黃色，只是二葉松還把陽光擋在樹冠層上方。

我隨地坐下，脫掉身上的保暖層，喘口氣，喝口保溫瓶內的咖啡，等待太陽稍稍移動，光線穿過樹梢照射到松針地上，吃點行動糧，看著眼前森林逐漸醒來。

《走進布農的山》內頁

大部分的日子，我都習慣爬到大分山屋後方的gaqatu，以此展開一天的工作。大分是動物樂園，但是白天的森林悄然無聲。不過，還是有跡可循，森林到處都可以看見新鮮的動物足印。松針地上有水鹿剛跑過去踢起數根松針，山豬拱開泥土尋找掉落地面的果實⋯⋯我一腳跨過散落的青剛櫟樹枝，抬頭突然看到青剛櫟的樹冠破了一個大洞，這是昨夜黑熊覓食之後留下的杯盤狼藉。

黑熊嗅覺靈敏，尋著櫟實的香氣而來，爬樹的動作時而輕巧時而粗獷。眼前這棵青剛櫟不大，黑熊用前掌環抱樹幹，後腳朝下踩，尖銳的爪子無需用力就摳入樹皮之中。牠不依靠任何技巧，輕鬆地前掌抓，後腳推，重複抓、推⋯⋯不出幾秒，就爬上青剛櫟的高處⋯⋯

✑【群山之島與不去會死的他們】EP3｜原始森林的浪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