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讓我們把身體連結回土地——TAI 身體劇場

撰文盧宏文．圖片提供｜TAI 身體劇場．攝影｜林靜怡

「人不要搶了溪流的地，溪流最後還是會把地收回去。」

這是TAI身體劇場的編舞家Watan Tusi（瓦旦．督喜）和Ising Suaiyung（以新．索伊勇），在Ising的來義部落聽到老人家所說的話。Ising的部落最近一次遷徙，起因於二〇〇九年的八八風災，十多年過去，風災帶來的傷痕猶存，土質仍舊鬆軟易崩塌，但人們依然在這裡生活。

來自花蓮古村部落的Watan Tusi（瓦旦．督喜，左）和屏東來義部落的Ising Suaiyung（以新．索伊勇，右）是舞團「TAI 身體劇場」的共同創作者，「TAI」源於太魯閣族語的「看」、「瞧」之意。舞團近期作品有至古村、來義、苗栗向天湖部落巡演的《深林》，以及《消身匿跡》、《火車時刻表》等。（攝影：Ken Wang）

「人跟自然之間一直有一個很矛盾的依存關係，可是它又是一種很戲謔的關係」，Ising說，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原住民跟土地比較親近，比較會保護土地，但也是有人會把廢水排到溪流裡。他和Watan近期的創作，常會觸及到這種矛盾的依存關係，也回應Watan前陣子在臉書貼文提到的，「在森林裡，出現的任何小事，都會不停問，什麼是人性？」

敏於觀察的創作者，也自矛盾的關係中，回望人類與其他物種。Ising提到，在來義的阿嬤家，有燕子來築巢，令家門口常有「黃金」堆積，有潔癖的阿嬤會把燕子的巢弄破，但燕子還是不斷飛回來築巢。他說，雖然搞不懂燕子的習性，但覺得這和人類好像，我們也是在被反噬後，過陣子又在同個地方蓋房子，這樣想來，其實「人也沒有特別厲害」。

在Watan與Ising的談話中，相較於自然，更常用的是「土地」這個詞，Watan說，「人跟土地是彼此互相依賴的。」人在土地上耕種，才會跟環境產生關係。但現在這種依存關係變得破碎且模糊，以前的人們，在土地上種自己要吃，或是相互交換的食物，現在則是種大規模經濟作物，以換取象徵性的貨幣。以前的土地利用，因為族人間的換工與分享，形成一股凝聚的力量，如今只剩價值計算的土地反倒讓距離越來越遙遠。

當族人離森林與溪流越來越遠

今年五月，兩位創作者帶著舞團回Watan的古村部落演出，舞者於Watan家裡荒廢的田地上踩踏，無人耕作的田地，鬼針草瘋長，密密麻麻黏滿舞者和觀眾的褲管，映照出此處人與土地、自然的勢力波動。這讓Watan反思，如果土地的概念，來自它可以供給所有動物生存，但現在土地上面卻插著高壓電塔或人造物，那麼人與土地和其他物種的關係，是否已大幅改變，甚至他會覺得無人耕作的土地有點虛無。而這與Ising部落的遷徙過程也很相似，無論是因為國民政府的勸導，或是天災的侵襲，族人們離森林與溪流越來越遠，亦影響著他們對於自然的空間記憶和想像。

那麼，創作是一種重新與土地產生連結的方式嗎？

TAI身體劇場歷經幾個戶外作品，從兩位創作者與舞者們與自然環境的互動過程中，確實開展出了不同的體感經驗和身體質地。無論舞者們赤腳或穿著雨鞋，Ising 說：「土地真實給予他們的那種，不管是破碎的，或很穩固的狀態，是滿有趣的。」會激發舞者們更深一層的思考。這亦對應Watan常提到的，不穩定是思想的開端。

Watan也認同，自破碎出發，激發出的思考層次會不一樣，因為舞者和環境一樣，隨時隨地都在不穩定的變化中。Watan說：「他（舞者）不可能漂漂亮亮的，在那邊太怪了，變成是要順應著那個地形，順應著那個土壤，順應著那個風勢，還有雨。」舞者們需要回到當下去思考，而不是顧著動作和拍子，得完全進到跟土地的拉扯關係中。

凝視破碎，物種關係換位

對Watan而言，土地的破碎，不只是物理上的，亦牽連著傳統文化的破碎，以及人與其他物種關係的破碎。舞者們在不平坦的土地上，動作會不穩和抖動，也會因呼吸太喘而中斷唱歌，但這正是創作所欲顯露的現時處境，他說：「在一個破碎的狀態，你怎麼可能把歌唱得那麼的完整？」

除了凝視破碎，創作也提供另一種可能，讓人有機會滲入其他物種的思想。Watan 說，舞者們在河床上排練時，人變得好渺小，彷彿被吃掉一般。當平時慣常劃分的界線消失，會產生一種不知道誰吃誰，誰變成誰的困惑，促使人不得不「換一個位置來想。」

當過於僵化的位置開始鬆動、挪移，甚至連「破碎」的定義都該被重新探索。

Watan說，「破碎」是一個人性化的形容與描繪，人類覺得心靈和土地是破碎的，但其他物種可能覺得我們很奇怪。假使我們有機會與其他物種連上線，他們會不會覺得，破碎是你們人類在講的，「我們一直沒離開過。」

《路：行跡的探索》
作者｜羅伯特．摩爾
出版｜行路
最近創作發想的靈感來源，對照TAI身體劇場有個100公里俱樂部，每年皆會沿著臺灣公路走一百公里，書裡面講的則是山徑大縱走，裡面談到什麼是路徑？那個路對於當地原住民是什麼？對於其他的物種，路徑的意義又是什麼？

一塊用苧麻織的布
我（Watan）在學會用ubung織布後，懷著可能觸犯禁忌的忐忑心情，第一次帶著ubung回到部落，在婆婆媽媽們的圍繞下，開始織起布來。其中有一位阿嬤，將自己僅剩最後一塊，親手捻線，再用線織成的苧麻布，送給我。她說：「不要忘記。」

ubung（織布機）
織布的動作手勢，帶來許多TAI 身體劇場舞作靈感的開端，如果創作遇到卡關時，我（Watan）會回到ubung（太魯閣族傳統織具）前坐著。織布，能讓我沉靜下來，不會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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