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野中，從未停止做夢——專訪生態攝影家徐仁修

撰文汪倩妤．攝影｜YJ CHEN．場地協力｜徐仁修工作室

2025年，由沈可尚執導的紀錄片《我在荒野做了一場夢》上映，歷時六年拍攝，跟著生態攝影家徐仁修，走進台灣山林與亞馬遜雨林，看見他與自然互動對話的生命歷程。

從隱身鏡頭後的攝影師，轉變為鏡頭前的主角，徐仁修直呼真的不習慣，「我在電影院跟觀眾說，你們很幸運啊，我拍那麼多動物，從來沒有把動物請到現場，可尚的紀錄片，竟然把動物抓來給你們看。」這裡的動物指的就是他本人。

成為鏡頭前的「野生動物」

那麼，當初為何會答應參與這部紀錄片？徐仁修笑說，「我是被騙的。」

「最早是製作人來找我，我拒絕了，因為我是拍動物的，不是被拍的。」第二次換導演沈可尚來談，「他說他看過我大部分的書了，書裡提了那麼多觀念和哲學，大自然那麼多有趣的事情，他用一部紀錄片，將這些綜合起來，讓大家在一個多小時裡看到。所以，我就被騙來了啊。」徐仁修幽默回應。

於是觀眾可以看到，片中分為七個章節，每個章節開始，都由徐仁修親自朗讀過去出版的散文作品，帶出該章節的主題。而當觀眾跟著鏡頭，隨徐仁修的身影探訪山林，畫面不時切換成各式各樣的攝影照片，原本隱身在自然中的蟲、魚、鳥、蛙、蛇，一一現身，透過動態影像和靜態照片的交替呈現，觀眾一下跟在徐仁修身後，一下又變成了徐仁修的眼睛，看見他鏡頭中的萬千世界。

是人類需要大自然

徐仁修對大自然的熱愛與好奇，始於童年看過的迪士尼生態紀錄片《沙漠奇觀》，還有從小生活的新竹芎林。後來，《國家地理雜誌》是他的老師，從最初想拍紀錄片，再後來受到《自然奇觀》的導演啟發，開始以自己的文字和照片，逐步記錄走過的荒野，轉瞬過了五十年。

五十年來，他走遍台灣與世界各地，把生命的大半交給了野地。如今的他，如何看待自己與大自然的關係？徐仁修不假思索地回答，「沒有關係。」

徐仁修解釋，「是人類需要大自然，不是大自然需要人類。如果大自然受到破壞，人類也沒辦法生存下去。」正因如此，他投入生態攝影，也致力兒童自然教育，創辦了荒野保護協會和荒野基金會，為的是讓下一代從小培養對自然的尊重。

完美的照片，永遠還沒出現

對徐仁修來說，生態攝影如同一種藝術的表現，「一般人以為拍一隻鳥，就是生態攝影，我說那還早。」徐仁修認為，生態攝影蘊含生物與環境、以及生物與生物之間的關係。「拍久了，對這個環境會出現的是什麼生物，對這個生物會出現的特性，你要拍什麼、怎麼拍？你要學會預知。」預知的能力，仰賴的是幾十年來累積的知識與經驗。

即使拍了五十年，徐仁修說還是有很多想拍的，「因為完美的照片，永遠還沒出現。」

在徐仁修拍過的無數照片中，有些來自靜靜的等待，彷彿在和這些小動物進行充滿靈性的溝通；有些則必須抓住驚險的瞬間，他分享一次在印度野外，原本一群人在拍山坡上的象群吃樹葉，母象和小象卻突然發狂，朝他們的吉普車衝來，車子緊急駛離，在一片混亂中，徐仁修看到母象快追上時晃動的鼻影，他抓起相機，將鏡頭探出窗外，朝車後方按了快門，竟成功捕捉到母象與小象追著他們跑的稀有畫面。故事光聽便讓人捏把冷汗，而徐仁修也是一行人當中唯一有按下快門的人，他大笑，「攝影師就是這樣，任何機會都要把握。」

一場無止境的夢

自1970年代開始，徐仁修前往雨林無數次，在紀錄片後半段也可以看到，徐仁修即使在國外病倒了，還是心心念念去雨林探險的機會。他對雨林傾注一生的熱愛，如今將完整呈現在預計今年出版的「雨林三部曲」。

三冊攝影集，加上一本文字書，範圍橫跨東南亞、非洲、中南美洲，其中收錄的照片，是徐仁修從幾十萬張中，一張一張精選的，「這些物種，不只是要找到，還要拍到，還要拍得好，實在不容易。」除了考慮畫面的視覺張力，每個物種也需要經過重重的查證，「動物還算容易，植物更難，你看我滿房都是圖鑑，有的查不到，還要發信到國外去，有時候還會因此發現新種。」

繼雨林三部曲之後，他也計畫接下來想寫小說，「我是作家啊，還有好多故事想寫。」年近八旬的徐仁修，從來沒有想過要退休，「只要走得動，就會拍；還有想法，就會寫。這已經是人生的一部分。」或許對徐仁修來說，生命本身就是場探險，只要荒野還在，他的夢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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