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蘇凌：市場外，我靠長談與人建立關係，而在市場裡，靠瑣碎的記得。
撰文 蘇凌
《提案》4月號「聊天現場」跟著作家蘇凌的視角，來到交易與人情交織的市場，交談時刻發生地出奇不易，有時也結束地突然，迅速而片段，攤攤皆有機會碰見，歡迎入市體驗。
小時候上市場，最怕人家撩我：「妹妹幾歲？」，「人家只是想跟妳聊天。」爸爸把我從身後拖出來。孰料20年後逛市場，大家還是問一樣的問題：「妹妹幾歲？」──這妹還當得真久。
除了「幾歲」，攤商也愛問：「妳哪裡人？」我說台南。「哦，我女兒也嫁到台南，我叔叔的兒子也在台南。」彷彿台南只有一百人，並且我全都認識。我喜歡市場人拉關係的膽識，喜歡他們在寥寥言談間，就與人建立起「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的偽鄉親情誼，並常因過於熱情，而有信口開河之嫌：「妳要去歐洲？我女兒在那個什麼德國，妳就去住她那邊沒關係！」稍等一下，女兒有答應嗎？而且，我是要去西班牙啊。
交易場上的對話多半短暫而跳躍，因為經常話說到一半，就有人問菜價，談及感性處，就突然秤起香菇，訊息只在空隙間交換。我總不清楚大家是如何拾起這些破碎的資訊並放在心裡，但掛記顯然在繞路與失焦中滲入，於是下回又在攤上遇見時，「妳上次說家裡的九層塔種不起來？我這個很好活，妳帶回去插。」彷彿何時斷線都無妨，遇上依然心電心。
對於初次見面的攤商，我也常驚異於其言詞的直白，賣薑阿姨衝著我說：「有沒有男朋友？我介紹給妳，我手上有很多那種超過四十歲的媽寶──雖然是媽寶，但都是醫生律師。」我說阿姨，這樣的媽寶更可怕。又某次，魚攤老闆下意識招呼我：「來買魚喔！」接著定睛一看：「啊妳不會買魚。」可惡，潛台詞可以收斂一下嗎？
在這性情中人大本部，善意總是越界，耐性常被考驗，但正因為它們能讓人在心境上從太講分寸的社會出逃，於是下禮拜還想再來，為了這些蜻蜓點水的對話，為了一段暫時結盟的關係，為了情分的堆疊，也或許，讓之後的價格更好商量？
市場外，我靠長談與人建立關係，而在市場裡，靠瑣碎的記得。每一次現身，都在為情誼添加歐羅肥（註），就連「妹妹幾歲？」這種撩人式的搭話開頭，都可能在很多年以後，長成強健的友誼──而且我知道，當我說31歲時，八成會聽到：「哇，看起來像20！」
*註：1960年代引進台灣的飼料添加物，能夠降低豬隻生病的機率，並促進生長。
撰文｜蘇凌
劇場與文字工作者，經營臉書專頁「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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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幾歲」，攤商也愛問：「妳哪裡人？」我說台南。「哦，我女兒也嫁到台南，我叔叔的兒子也在台南。」彷彿台南只有一百人，並且我全都認識。我喜歡市場人拉關係的膽識，喜歡他們在寥寥言談間，就與人建立起「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的偽鄉親情誼，並常因過於熱情，而有信口開河之嫌：「妳要去歐洲？我女兒在那個什麼德國，妳就去住她那邊沒關係！」稍等一下，女兒有答應嗎？而且，我是要去西班牙啊。
交易場上的對話多半短暫而跳躍，因為經常話說到一半，就有人問菜價，談及感性處，就突然秤起香菇，訊息只在空隙間交換。我總不清楚大家是如何拾起這些破碎的資訊並放在心裡，但掛記顯然在繞路與失焦中滲入，於是下回又在攤上遇見時，「妳上次說家裡的九層塔種不起來？我這個很好活，妳帶回去插。」彷彿何時斷線都無妨，遇上依然心電心。
對於初次見面的攤商，我也常驚異於其言詞的直白，賣薑阿姨衝著我說：「有沒有男朋友？我介紹給妳，我手上有很多那種超過四十歲的媽寶──雖然是媽寶，但都是醫生律師。」我說阿姨，這樣的媽寶更可怕。又某次，魚攤老闆下意識招呼我：「來買魚喔！」接著定睛一看：「啊妳不會買魚。」可惡，潛台詞可以收斂一下嗎？
在這性情中人大本部，善意總是越界，耐性常被考驗，但正因為它們能讓人在心境上從太講分寸的社會出逃，於是下禮拜還想再來，為了這些蜻蜓點水的對話，為了一段暫時結盟的關係，為了情分的堆疊，也或許，讓之後的價格更好商量？
市場外，我靠長談與人建立關係，而在市場裡，靠瑣碎的記得。每一次現身，都在為情誼添加歐羅肥（註），就連「妹妹幾歲？」這種撩人式的搭話開頭，都可能在很多年以後，長成強健的友誼──而且我知道，當我說31歲時，八成會聽到：「哇，看起來像20！」
*註：1960年代引進台灣的飼料添加物，能夠降低豬隻生病的機率，並促進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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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與文字工作者，經營臉書專頁「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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