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消逝之前，為千年巨木留下證明──「找樹的人」徐嘉君研究員

撰文陳姵穎．攝影｜蔡之凡．場地協力｜林業試驗所研究大樓、台北植物園

轉進林試所森林研究大樓的走廊，徐嘉君的研究室門前堆著登山裝備，研究室內側牆面掛滿攀樹繩索、D型環、岩盔等器材，充斥著非典型科學家的戶外人的氣息。週末甫從玉里結束「老樹報報」工作坊北返的徐嘉君說，對於以樹冠層生態及附生植物為研究對象的她而言，春季是最忙碌的時節，「畢竟這時候植物都在開花繁衍嘛。」

徐嘉君，植物生態學家、森林樹冠層研究者、「找樹的人—巨木地圖計畫」主持人，現為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著有《台灣附生植物與它們的產地》、《我不只會爬樹》、《找樹的人》，近期出版《找樹的人2》。

自研究所時期在福山植物園見著樹木上茂盛的附生植物，就此深深著迷，細數年份，徐嘉君的「追樹」生涯，今年恰好是第30年。

30年，足以讓一株幼苗長成大樹，也足以讓一個研究者的目光從好奇轉為敬畏，並醞釀更深遠的夢。

一萬多個日子裡，泰半時間，徐嘉君的田野不在地表，而在數十公尺高的樹梢。對她而言，一棵具一定年歲的大樹不只是一株植物，更是一個微型的生態系；「相較年輕的樹，老樹有一種特殊的氣質。」那是經由數十年、數百年，乃至數千年，生存其中的動植物殘體經微生物分解轉化而累積的腐植質，與各種附生植物、真菌、爬蟲、兩棲及哺乳動物等生物在枝幹上交互共生的繁茂，形成有如陸地內太空的瑰麗世界。

出發前的準備：「拜拜」，找樹的過程，有50% 靠運氣。出發前都會去龍山寺拜一下，尤其帶著那麼多位夥伴到很遠的山裡，安全很重要。

前往巨木的所在之處

在自然環境中踏查，也一向是她最有研究靈感的時刻。奠基多年的田野經驗，徐嘉君視野裡的樹木與植被樣態，便能被歸納出某些生態上的規律，再透過實驗分析數據，成為嚴謹的科學成果。2014年一場「森林樹冠層生態保育國際研討會」，與因緣際會陸續結識、進而於2018年正式成立團隊「找樹的人」的夥伴，讓徐嘉君得以從20公尺左右的樹冠高度，開始轉向嘗試探索台灣的巨木樹冠層。

走訪一座又一座巨木森林，以及陸續聽聞伐木時代留下的口述紀錄，她展開「台灣巨木地圖計畫」，決意找出這座島嶼的最高樹；偕同成功大學測量及空間資訊學系的王驥魁教授團隊攜手合作，以光達（LiDAR）技術（註1）搜尋高度65公尺以上的樹，至今盤點出941棵巨木，預期年底將突破1,000棵。

從棲蘭三姊妹、桃山神木、卡阿郎……再到2023年初確定高度84.1公尺的台灣杉大安溪倚天劍不只是台灣冠軍，也是東亞第一高。近10年的最高樹搜尋，除了得從諸多「某地有百米巨木」的傳聞與史料中抽絲剝繭拼湊真實性，背後有太多不為人知的涉險；台灣深山崎嶇陡峭，團隊不時得在無明確標示的地圖上，於溪谷、斷崖與崩塌地裡找出可行的路徑，以前往巨木所在之處。

肩負團隊安危之責，尚得在無從保證晴朗天候、極其有限的日程中平衡探勘與測量工作，徐嘉君的壓力始終不小；好比在尋找並測量唯二樹高逾80公尺的卡阿郎途中，她的左手小指即被夥伴從山坡上方不慎踢落的碎石給砸得脫臼，「當時想有可能斷了，但我很冷靜，也慶幸受傷的人是我。」在為大安溪倚天劍測量高度時，亦有持山刀的夥伴隨落石滾下邊坡，萬幸僅是手腕骨裂，導演李香秀歷時五年拍攝的《神木之島》便記錄了這段驚險過程。

眾人無數汗水換得的成果，徐嘉君笑言一半是運氣使然，亦深信是他們對樹的誠心，令諸多困境一一轉危為安。

當祂，願意讓我們爬上祂的身體

徐嘉君與團隊在野地中承受精神與肉體的挑戰，矗立在深山中的巨木，同樣面臨生存極限的考驗。「全球存在80公尺樹高的生態氣候區不超過7個（註2），共有11個樹種，70公尺顯然是巨木生長的一個瓶頸。」她以居住在大樓的人們來比喻，若無馬達和電力，要將生活用水運輸到高樓層是何等困難；樹木透過葉片的蒸散作用，將根部吸收的水分透過木質部運輸至離地數十公尺的樹頂，同樣不易。

徐嘉君因而揣想，生存在潮濕霧林帶的台灣杉之所以能成為「撞到月亮的樹」，或許具備了透過葉片吸收水分的能力；近期她便透過以台灣杉幼苗進行的實驗，證實了這個推測。而當她提起這項小小的實驗時，眼裡有光。

攀爬過不計其數的樹，每一回穿梭樹冠層，其上生態的迷人樣態依舊如初次上樹那般令徐嘉君心醉。相較人類僅短短百年，樹木的壽命是更為恆長的時間單位，「人類太渺小，還有太多我們不了解的事，所以每一次爬上巨木，我都非常感謝與感動，這麼古老的生物願意讓我們爬上祂的身體。」

此時此刻，它們存在

堅韌宏偉的巨木，卻也極其脆弱。近10年，徐嘉君同步見證著人類私慾與極端氣候交相影響下帶來的劇烈變動。尋找最高樹時，團隊目擊諸多山老鼠的盜伐痕跡，也眼見曾有珍稀植物寶島喜普鞋蘭的棲地，在一夕之間被挖個精光；棲蘭的香杉幻影在2018年東亞寒潮帶來的劇烈降雪中傾覆，今春的乾熱令樹冠層原先繁茂的一葉蘭靜默沉睡……撰寫博士論文時，徐嘉君認為氣候變遷是長達百年的緩慢過程，未料今日已不樂觀地意識到，這些巨木或將在有生之年悉數消失。倘若要說巨木地圖與尋找最高樹在科學研究以外還有哪些意義，「至少我們能記錄下它們曾經存在過。」

不只是深山裡的巨木，徐嘉君亦著眼城鄉中的老樹，發起「老樹報報」計畫，凝聚公民科學的力量，迄今建立了1.6萬筆老樹資料，甚至為持續營運網站，於去年底克服繁瑣的行政流程，成立「找樹的人」協會。為這些不盡然與公務員本職攸關的事務付出心力的原因只有一個——當愈來愈多人關注巨木與老樹的存在，守護物種的量能才能傳遞、持續得更長久。

如此一來，徐嘉君心中漸次衍生，能讓走遍世界拍攝巨木的澳洲攝影師Steven Pearce 與附生植物研究巨擎的荷蘭生態專家Jan H.D. Wolf 皆驚豔不已的台灣巨木群，有朝一日能納入世界遺產之列的願望，或許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