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再寫一句——專訪日本作家湊佳苗談《曉星》
撰文 蔣亞妮.攝影|KKlivehigh.場地協力|誠品行旅
湊佳苗
從《告白》開始,湊佳苗擅長以一句話,迫使讀者回頭重新理解前面讀過的一切,當她再次造訪台灣談及剛出版繁體中文的第29部作品《曉星》,湊佳苗直言,反轉依舊,方向卻有了微妙的改變,對她來說:「以前那種讓讀者震驚、嚇一跳的反轉,其實相對容易,因為只要先把某件壞事隱藏起來,最後再揭露就可以了。這一次真正困難的是,我得要用一行字,讓前面整個故事的理解被改變。」
《曉星》的開端是一場關於文部科學大臣清水義之的刺殺,甫在日本出版,便令人聯想到2022年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遇刺事件。行凶的主角永瀨曉留下手記,寫下父親作為小說家遭遇的挫折、母親為宗教離家,以及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到犯罪現場;小說後半,卻是另一名作家金谷燈里以小說手法重書整樁事件。同一件事,一邊是理應更接近真實的手記,一邊是明言虛構的小說,最後卻由虛構逼近了手記未曾抵達的地方。
越暗的地方,光越亮
如今的湊佳苗面對作品或人性的光暗,她想的是:「作品究竟是黑湊還是白湊,我覺得沒有必要由我先去區分,應該由讀者讀完以後自己感受、自己決定。」
湊佳苗並不排斥這兩個流傳已久的稱呼,從出版與銷售來看,她認為分類有實際的功能,畢竟讀者時間有限,知道眼前是哪一類作品,自然更容易選擇。而回到創作者的位置,她則認為自己的小說必然同時存在著黑與白:「即使是同一部作品,有些人會覺得它是快樂的結局,有些人卻不會這樣認為。」
《曉星》尤其如此。如她前面所談,這部作品真正困難的挑戰來自:「這一次,我希望最後用一句話,把讀者原先建立的印象整個翻轉。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而最後我覺得自己做到了,所以非常開心。」

隨著故事,在讀者遇見那一行字之前,所有讀過的傷害、憤怒與誤解依然存在,讀者卻忽然知道,在自己原先沒有看見的地方,曾經存在另一種情感。光暗同體的迷人處,也由書名發散,《曉星》安排的書中書名為《曉闇》,有趣的是「曉闇」是指黎明以前仍然濃重的黑暗,「曉星」則是在天將亮時依舊可見的夜星。湊佳苗說,《曉闇》原本的天色如此深沉黑暗,「那最後一句話,得讓人感覺到黑暗裡開始透出光。」
也因此,從闇到星,寫了29部作品以後,湊佳苗仍然一再重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黑暗裡,尋找另一種寫法、另一種光源。當然,湊佳苗也同意《曉星》如同之前的每一本書般,最新的一本書,永遠是她最好與最喜歡的當下。
真實的碎片
《曉星》或許也是一個非常接近文學的故事,裡頭的主角與配角,許多都從文學獎啟步,也不斷透過人生與文本追問一個作家如何被文壇、出版社與讀者決定。湊佳苗自己同樣從新人獎進入文壇,然而寫作多年以後,她對獎項的看法與故事裡、與從前皆有了變化。
「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得獎與被肯定對我來說已經沒有那麼大的意義。我現在更重視的是,讀者會不會期待我下一本寫什麼,以及讀者喜不喜歡我寫的書。」
真正讓她在意的,絕對是一本書能不能抵達讀者:「對我來說,作品寫完的時候,還不能算真正成為一本書,它只是先有了一個『書的形式』。作品必須到讀者手上,被讀者翻開、閱讀,才會成為一本書。」甚至,湊佳苗更嚴苛地定義了一本書的抵達:「再準確一點說,我覺得要到讀者把它讀完,它才真正成為一本書。如果讀到一半,讀者覺得很無聊,把書闔起來了,那它對那位讀者來說,也還沒有完成。」
小說因此始終需要另一個人的參與。一本書從作者手中離開以後,才開始另一段生命。

《曉星》裡最奇異的設定,來自裡頭愛光教會一套非常完整的儀式,也就是「覆寫」,藉由教會認可的能力者將他人的煩惱寫下,便能以文字將它消除(書消/かきけし),教團甚至發展出自己的文字系統、儀式與階級。
小說的入口確實令人聯想到日本曾經發生的社會事件,湊佳苗卻不希望故事停留在對單一宗教團體的聯想,因此才在小說中重新創造一套教義,選用了她最熟悉的能力:「如果我要聚集很多人,讓他們相信,我會怎麼做?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利用語言的力量。接下來我就開始想,那我要用什麼樣的語言?我要讓這個語言擁有什麼樣的力量?」
然而在小說中被販售、利用的「覆寫」儀式,湊佳苗仍相信它有真實力量存在,就像在許多宗教裡,寫字、抄寫本就為一種儀式。「我其實相信這個儀式真的會對內心有苦惱、有不安的人產生幫助。當你寫出來,再把那些文字處理掉,等於正面面對自己的煩惱跟不安。」
《曉星》表面從一樁刺殺事件開始,讀到後來,真正持續傷害人與致人於死的,始終是人們寫下與說出的話,她也由此談到作家的責任:「因為我是寫小說的人,所以我很清楚,我寫出來的文字具有力量。可能有讀者閱讀我的文字以後受到傷害,也有讀者閱讀以後,覺得自己的一輩子獲得了一個支援。」
所以面對寫作,湊佳苗認為寫作者必須意識到自己手上的文字帶著力量,也帶著責任。而在人人都能輕易發出訊息的時代,這份責任更早已超出作家的範圍。
《曉星》另一個有意思的安排,是「手記」與「小說」的對照。如同作者保證的,即使主角永瀨曉在手記裡一句謊話也沒有說,讀者最後得到的理解卻可能離事情的全貌很遠。
湊佳苗用一幅畫解釋這件事:「這是我第一次在小說裡大量使用手記的形式。可以先把事實想像成一幅畫,他沒有說謊,但是他把這幅畫切成一塊一塊,再丟出他想要呈現的那些部分。讀者拿到不完整的碎片,便會用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幅自己以為完整的畫。」
因此另一部分的小說體裁,雖然承認了自身的虛構,卻反而容許了想像進入碎片之間:「小說允許想像力發生。那些缺少的部分,讀者可以用想像力把它填補起來。所以最後拼湊出來的畫,反而比較接近現實。」

再往前一點的地方
《曉星》裡頭的「語言」,有力量也有變化,足以殺死一個人,也總予人活路。湊佳苗回想人生最能感受到語言力量的一句話,先想起她高中時代參加劍道部的指導老師,當時訓練嚴格,許多人中途退出,她卻一路堅持到畢業。離校五年後,當年嚴厲的老師忽然寫信給她:「他說自己曾經因為太多學生離開,而懷疑自我的訓練方式,但由於我堅持到了最後,這件事情讓他產生了信心。」而現在的湊佳苗喜歡攀岩,每當遇到困難的地方時,教練會跟她說:「妳做得到,妳可以的。」像是這些簡單的話語,反而讓她感受到:「覺得自己還可以繼續往上爬、可以寫得出來了。」
即使邁入53歲,湊佳苗仍然覺得世界上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她沒有一本隨身記錄題材的靈感手冊,每一本新小說的起點,往往來自「想知道更多」。「我會想,我現在想對什麼事情有更多的思考?這一次想進入什麼樣的世界?我的創作動力不是來自傾聽內心的聲音,是往外去看。」
寫《人類標本》以前,她對蝴蝶毫無興趣,研究之後才開始被蝴蝶吸引;寫《曉星》以前,她對宗教也沒有深厚的信仰經驗,最後卻在創造一套宗教的過程裡,重新理解文字能做到什麼。
訪談最後,湊佳苗談回語言,她選擇更精確地說:「與其說是語言的力量,我覺得更接近語言的可能性,我在寫這本小說時更加察覺到,語言可以做到一些什麼事情。這是我以前沒有察覺到的。」
《曉星》仍然有著湊佳苗熟悉的幽暗,也讓她在寫作來到第30部作品之際(日本已出版的《王国》),再次看見文字尚未窮盡的地方,如此便還能再往前。
摩羯座,狗派女子,東海大學中文系、中興大學中文所畢,目前為成功大學中文博士候選人。著有散文集《請登入遊戲》、《寫你》、《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土星時間》,並主持Podcast「妮說Book,我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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