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專欄 2020年5月29日

「當我在台北罕得使用的台語，而忽然被誰用來與我溝通時，那一秒，總是很高雄」——2O2O誠品詩人節：詩人．島遊｜高雄╳孫梓評

撰文孫梓評．編輯｜提案編輯室

盛夏前的六月適逢詩人節，《提案》製作「詩人．島遊」主題，邀請陸穎魚、孫梓評、任明信、經營宜蘭詩地景的歪仔歪詩社、吳芬、詹佳鑫，從台灣各地到數據網路，讓詩人吟朗為指引，帶領困滯許久的身心透過韻律和文字環這座島。

——朗讀詩人——

高雄╳孫梓評

生於高雄，現任職《自由時報》副刊，為近年同志文學書寫的重要作家之一，寫散文、小說亦寫詩，作品類型多元。其《善遞饅頭》詩集名稱為「sentimental」諧音，意為「傷感」，正是整本詩的伏流──那些不可避免地逝去的日子。

〈你們　後綠色遊牧民族〉
◎孫梓評

你們──曾是我們。
齊聚（超）現實主義方場
脫下身分，成為編號016、編號119、
編號058。
從高到矮報數，由左向右看齊
體會義務裡包藏的異物
我們，吃地上的四菜一湯
踩別人的肩膀蹬上矮牆
在微涼的靶場
找不到那顆射向自己的子彈。

我們平躺在鼾聲兩側
輪流起床，看黑夜是否合法移動
等地球願意轉換頻道
陽光就來盜走我們的汗
落葉和菸蒂是默默的陪伴
在遊牧的日子，我們慣以倒數
迎接（持續）移防中的時間

是誰大喊：「注意！」
（鋼盔、水壺、S腰帶都備妥了嗎？）
（人海裡逃生的裝備都堪用嗎？）
（如何在黑暗的監視下取出正確的槍？）

白卡上的安全回報小組消失了
真正的福利是永遠逾假不歸
最精實的一員
獃在不打烊的軍械室
操演職場刺槍術
你成功了、消耗了、安全了、重複了
每一次，都經過五百障礙才爬進夢中
夜間驚醒，鄰兵無人
此刻，誰在對我們晚點名？

你們都住著你。
你胖了、寡默了、父親了、稀薄了
那些用舊的暱稱稍嫌窄仄地穿戴著
身旁人物偶爾置換
情節卻相仿（儘管電話紀錄缺頁）
慣用字居然還一樣：
「最好是……」

最好是你們相約在酒席，婚宴
或者誰和誰分手的夜晚。
每一次，酒杯一直斟滿、再斟滿
在你們裡面倒出你。
你像發潮的麵粉做成饅頭
你像摩斯電碼被誰譯錯
你像每週一次的基本教練
你像清空的內務櫃……

時間從我們篩出我。
我來，試著拼湊一個
原地解散的自己（稍息之後不敬禮）
將破碎的制高點
嵌進大量塗改的戰情圖：
當你們，哦，你們
像小鹿一樣輕踏
（第四十四次離營宣教之後）
通過了門禁、衛哨檢查，還有我
沒有回頭

《善遞饅頭》木馬文化

「當我在台北罕得使用的台語，而忽然被誰用來與我溝通時，那一秒，總是很高雄」
——給詩人孫梓評的三個提問

Question 1／
〈你們後綠色遊牧民族〉和高雄的關聯或個人記憶是什麼？

十二歲離家至台南求學後，三十多年間，我與高雄繫連最深，竟是因為當兵，陸續移動於九曲堂，橋頭，旗山，最後去了屏東萬金。我有二十二個1813陸軍同梯，如今成為LINE的群組，拿我寫軍旅生活的書名當群組名，「綠色遊牧民族」，從一年兩見到一年一會，這些曾與我日夜與共的男孩，分別成家，立業，當了父親，時不時總還有人傳遞訊息。

這首詩寫於某次同梯聚會後。一如當兵時，我總是旁觀大家笑鬧，吃吃喝喝好像我們總會那麼年輕，可以拿幾則黃色笑話輕擋歲月流彈，或者，堅持使用彼此被發明的綽號，就可以掩飾早被時間修改的身體線條……甚至，假裝忘掉我們之中其實有人已經死掉。

一個不會消失，始終可以回返的定點，就像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故鄉一樣。

Question 2／
在南部地區，是否有特別喜歡或推薦的在地詩人？

不能略過我心愛的詩人騷夏。在她以家族書寫與個人情欲探勘為主題的詩集《瀕危動物》中，先將落腳「獅甲」的父族姓氏變遷以複聲的敘事詩交代；復以旗津為舞台，將民國五十五年一樁渡輪翻覆事件的二十五名未婚女性罹難者與在眾質疑目光中沉淪淹沒的自己給虛實編織，那些沒能成為「新娘」的女孩們，有各種命運的困境，「如果我勇敢地切開了鯨魚之腹／讓自己回來／親愛的麻麻／那妳敢不敢幫濕冷腥臭的我開門？」

離開家族敘事，回到自身，騷夏對戀人瑣碎點滴的絮語是熱燙燙的，像高雄的天氣，也像家鄉種有一棵她的影分身芒果樹，香氣濃郁的果實一旦剝除果皮，露出她奔放的詩：「身上所有開孔的地方都非常害怕妳，但也非常思念妳。」

《瀕危動物》
騷夏，女書文化

Question 3／
如果「環境」的聲音也能成詩，哪一種聲音最能代表高雄，述說什麼樣的心境？

我是岡山人，童年時踩著腳踏車往田埂去的話，田的兩邊很多如今仍存在的螺絲工廠。各種你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螺絲，螺帽，鉚釘，在工廠裡從成型到切割，機器不斷運轉，金屬彼此敲擊，轟轟聲震耳欲聾。不同的工廠，會製造出不同的聲音嗎？我不確定是否工廠作業員光憑聲音就能辨識這是造船、那是口罩，哦這是螺絲，但工廠的運轉聲響確實遠大於蟲鳴鳥叫，在腦中敲打。

或許，語言比聲音的滲透更徹底。因此，當我在台北罕得使用的台語，而忽然被誰用來與我溝通時，那一秒，總是很高雄：當聽見陳建瑋唱〈糞埽人〉；當香港上環福建茶行老闆以台語招呼，有閒擱來呷茶！當九十歲的阿嬤用智慧型手機跟我視訊，喚我tsú－phîng－ah。

▌2O2O誠品詩人節：詩人．島遊——讓詩人吟朗詩作的聲音成為嚮導，巡著從土地長出的韻律與文字，環這座島

➤都心出發｜台北、香港╳陸穎魚〈戴著面罩來說愛你〉
➤駛入大港｜高雄╳孫梓評〈你們後綠色遊牧民族〉
➤駛入大港｜高雄╳任明信〈無痕的積累〉
➤返回後山｜宜蘭╳黃智溶（歪仔歪詩社）〈巨木與長河──太平山文學行腳〉
➤漂浮上空｜網路╳吳芬〈雲林遊記〉
➤漂浮上空｜網路╳詹佳鑫〈想像此刻我已抵達你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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