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品主題專欄| 關於空間,我們思考的是⋯
撰文 香港誠品書店最近在Threads看到一則帖文,兩個Youtuber到泰國旅遊,訂了一間裝修有點奇怪的民宿——偌大的客廳中央設置了一座極深的游泳池,佔用了客廳近乎全部的位置,無論走哪個方位都無法避而不見,筆者思考了很久,這種不適感是從何而來,我們對空間是否有固定的想像(客廳只能有飯桌、梳化、茶幾,游泳池?NOWAY!)法國作家喬治.培瑞克(Georges Perec)在《空間物種》中對不同類型的空間有一些有趣的討論,例如是房間。現代房間的一般配置是依循日常功能而定,例如煮食用的廚房;洗澡用的浴室;一家人進餐的飯廳,撇除功能性的考量,培瑞克提出更多想像的可能,例如十八、十九世紀的私人豪宅與豪華公館的房間劃分奠基於「關係」,不同房間之間只有微小的分別,大沙龍、小沙龍、男人的辦公室、貴婦喝下午茶的客廳、圖書室、撞球室、吸菸室,一切都圍繞「接待」為目標。再往大處想,用「感官功能」劃分房間可以嗎?例如觀看室/嗅聞室/觸摸室?如果按七天週期劃分又如何?週一的房間,週二的房間⋯⋯又如果按主題分?房間模仿船的狀態,睡在吊床上,晚餐吃魚又是否可行?一個房間,一個家,到底有沒有固定的型態?一直移動的露營車可以作為家嗎?(趙婷《遊牧人生》),人來人往,被視為中轉站的機場航廈可以變得有歸屬感嗎?(史提芬.史匹柏《航站情緣》)
公共?私人?界線如何劃分
延伸到關於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劃分,藝術家選擇用行動表達想法。法國當代藝術史學者卡特琳.格魯(Catherine Grout)的《藝術介入空間》一書,收集了近五十位/組來自歐洲、北美洲以及亞洲等地藝術家的空間實踐,他們將廣場、街道、廢棄建築或自然環境作為展演舞台,賦予空間新的意義與文化價值。以日本藝術家川俁正的作品《東京新住屋計劃》為例,他揀選了東京市中心多個日常被忽略或閒置的空間(例如兩個自動販賣機的中間,或者大型廣告牌的後方),以簡單物料搭建出具備屋頂、樓板和門的暫時性房屋,物料多為無法隔音或禦寒的木頭架、衝浪塑膠薄板等,到了晚上,屋內人的舉動如皮影戲般折射到牆面,被街外人窺見,由此挑戰傳統「家」的私密邊界,為空間造就出曖昧性——在公共區域劃出私密領域,但這個領域又暴露在街道上,隨時可被人侵入(有危險性)。同一時間,川俁正截取了廣告看版的照明系統,或者販賣機的電力,為小屋內的「住戶」提供燈光、暖氣、音樂,透過這種「寄生」,將城市資源巧妙地從消費上層嫁接返還底層/邊緣者,川俁正將創作形容為「城市居住游擊」,用以批判東京城市規劃的「中性化」——為了維持市容,移除所有干擾因素(如露宿者、臨時棚屋),降低了城市的包容度。他的《東京新住屋計劃》挑戰了公/私空間的分野,既利用計畫探討了空間正義,同時為一些需要長時間通勤的東京族提供了短暫的「家」。

兩個自動販賣機中間的臨時房屋
圖片來源:川俁正《東京住屋計劃》,2006,載自《藝術介入空間》

臨時房屋的内觀
圖片來源:川俁正《東京住屋計劃》,2006,載自《藝術介入空間》
現實到虛擬空間
推到極端一點,虛擬空間又如何計算?物理不存在的空間也是空間嗎?電影《狗鎮》(2003)有非常實驗性的探索。黑幫老大的女兒Grace(妮歌.潔曼Nicole Kidman飾演)逃到小鎮避難,這個小鎮不是普通小鎮,是由室內的片場搭建,小鎮的房屋、街道是由粉筆、白線標記;每堵牆,每道門都是隱形的,演員需要扮演關門、摸牆的動作。在空間虛化的設定下,小鎮內發生的所有事都一覽無遺,完全打破原本牆與門帶來的私密感。因此當Grace被凌辱時,故事設定應該是隱密發生的,卻因為空間的特殊性而變得人所共知,空間令到每個人都變成共犯,空間越透明,人心的屏障卻越高。

圖片來源:電影《狗鎮》劇照
《戀愛夢遊中》(2006)講述藝術家Stephen因為父親病逝回到自己童年在法國的家,每日從事著枯燥的印刷排版工作,晚上他會進入自己夢的空間,一個用瓦楞紙、蛋盒和廢棄物搭建而成的「電視攝影棚」,他在內自導自演不同的節目,與其他超現實的述夢電影不同,Stephan的夢很有「實感」——裡面佈滿了手工造的紙板城市、雲朵、高樓大廈,是他童年記憶的延續。隨著他在現實越感苦悶,加上遇見了鄰居Stephanie,產生了戀愛的煩惱後,夢境空間開始侵入現實空間,空間隨著情緒開始流動,超越物理化的限制。當他感到焦躁無助時,會突然長出紙造巨手;又或是紙張會化成汪洋(藍色玻璃紙)淹沒辦公室,以此表示他被成年人的事務壓倒,無法應付,這些都是心理反應空間化的表現。兩套電影的空間雖然都是虛擬或超現實的,但都和現實緊密相關,引發連串的後果。令人反思空間是否必要存在「物質性」。

圖片來源:電影《戀愛夢遊中》劇照
當「空間」轉化為「地方」
或者回歸到原點,何謂「空間」。地理學家提姆.克雷斯維爾(Tim Cresswell)在《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中嚴謹地區別「空間」與「地方」,「空間」(Space)是允許移動、自由與抽象的,如同時間一樣,構成人類生活基礎,未被賦義的客觀座標;當人類在特定空間停留、賦予意義、記憶、價值認同時,空間才會轉化成「地方」(Place)。這個概念體現在文學作品的例子多不勝數,香港作家西西的《我城》就是典型——透過主角阿果純真、驚奇的眼光重新觀看城市的日常,例如天台上的電視天線被他想像為「鐵絲網森林」,或是魚骨、蜻蜓的翅膀;中環的高樓大廈被形容為「巨大的積木」,或著泥土裡長出來的「巨型植物」,以此去除資本都市異化印象,在童趣的眼光中,香港變成了有溫度的,具備情感依附的地方。更為明顯的例子,一些老舖紀錄、建築風格考(《香港商場的黃金年代》、《香港戰後建築檔案》、《香港遺美——香港老店紀錄》),無論是發掘老店的人情故事,爬梳香港的建築如何結合外國理念與本地匠法、氣候和社會條件,發展出獨特的建築特色,都是將「空間」賦義成「地方」的實際操作。
空間的討論=無限?
近年的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與衍生的創作The Backrooms(後室)成為網絡熱門話題,甚至被拍成電影即將上映(A24出品《嚇房》)。閾限空間意指處於過渡、轉折或「中間狀態」的物理場所或心理狀態,本應人潮湧動的地方突然空無一人,空曠的地景加上昏暗的燈光,會引發集懷舊與詭異不安於一身的情緒反應,具體有如廢棄的商場、學校課室,酒店長廊、室內遊樂場或水上樂園,深夜的火車站台等。The Backrooms等概念的興起,顯示大眾對於空間的討論和探索已經開始超越功能/非功能、物理/非物理、公共/私人、情感/非情感的範疇,延伸到更為心理學,甚至能夠將狀態化為遊戲體驗的層面。類似的探索,相信會源源不絕的出現,興趣不減。

圖片來源:電影《嚇房》劇照

圖片來源:電影《嚇房》劇照
延伸閲讀

《空間物種: 一部空間使用者的日誌》
作者|喬治.培瑞克
出版|麥田出版社

《藝術介入空間: 都會裡的藝術創作》
作者|卡特琳.古特
出版|遠流出版

《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
作者|提姆.克雷斯維爾
出版|群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