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最不可或缺的天赋是「共情能力」──专访韩国导演李沧东
撰文 劉梓潔.回訪|李滄東.照片提供|馬可孛羅
李沧东,作家、导演、编剧、制片人。早年创作小说,1997年弃笔从影,从小说家转行为电影导演。代表作为《薄荷糖》、《绿洲》、《密阳》、《生命之诗》与《燃烧烈爱》等。
刘梓洁(以下简称「刘」):《绿洲》对世界各地观众来说,都是深刻揪心的「爱情」电影,但您在剧本大纲或在书末专访中多次抛出问题:「这是爱情吗?」、「这个故事不是让人接受爱情,或说服观众接受他们的爱情,而是从始至终都在诱导大家思考:这真的是爱情吗?」我想是因为洪钟斗与韩公主的爱情,在现实眼光看来,是如此粗暴、危险、让人不安,甚至在某些场次让人感受到无可言说的悲伤与孤独。在构思这样残酷的爱情故事时,您是如何保持主角对爱情的纯粹与希望?
李沧东(以下简称「李」):我最初萌生《绿洲》这个故事的时候,曾在随身的手记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最孤独的爱。那种没有任何人愿意承认是爱、甚至被视为犯罪的爱。」
对那两个人来说,这大概是他们生命中破天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爱的感情。洪钟斗对他所爱的女人那种粗暴、笨拙却又无比纯粹的心意,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我自己内心的一种投影。
从下笔写剧本的那一刻起,直到电影拍摄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始终与洪钟斗一起,深刻地感受着那份爱、那份孤独,以及那份绝望。

《绿洲》电影剧照,韩公主(文素利饰演)、洪钟斗(薛景求饰演)
刘:看《密阳》与《绿洲》,当到中後段仍感受到主角巨大的哀伤时,我会开始祈祷,希望他们都有个 Happy Ending(笑)。两部电影的结局虽不是欢乐幸福,但都藉着阳光照耀进来,暗示着希望与光明。您都是在一开始就想好故事的结局吗?或者会因为写作或筹备过程而调整呢?
李:对我来说,故事的开头与结尾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所谓的故事,说到底就是向人们述说一件「从某处出发,最终抵达某处」的事。如果没有定下开头与结尾,我便无法对故事本身产生确信。
《密阳》几乎是在最一开始,我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了开场与最後一幕的画面形象;相反地,《绿洲》当时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收尾。
後来在推敲剧本的过程中,我和饰演公主的文素利聊起了这个故事,听她提到她觉得自己房间墙上折射出的树影很可怕。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顿悟了──这个故事,必须以洪钟斗为了韩公主去把那棵树的枝桠砍掉作为结局。那时我心里升起一种感觉:并不是我创造了这个结局,而是我终於「发现」了那个故事原本就该有的模样。

刘:您在书末专访说到「个人还是最喜欢《绿洲》里的薛景求。」其实我也是。薛景求因为寒冷或毛躁不断吸鼻子和抖脚的形象,结合兽性与善良的本能,堪称一绝。公主的角色原型来自您身体受苦、性格乐观开朗的姊姊;而您在《编剧之路》(FilmCraft: ScreenWriting)里提到,钟斗这角色来自您脑海的一个画面:「在冬天还穿着夏季衬衫,上面还有棕榈树图案」,从这个画面发想,您又做了哪些功课、或经过什麽样的思考,才慢慢让钟斗长出来呢?您通常会先把人物设定想清楚,才下笔写剧本吗?或是在逐场写作过程中更认识他们呢?可曾有角色自己活了起来,不受您控制的经验?
李:我希望洪钟斗是一个让人第一眼看了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甚至本能地想要避开的人物。这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具象化成了「在极其寒冷的冬日里,穿着一件夏日衬衫(而且还是极不搭调的度假风衬衫)」的画面。
其余的部分,则是随时间推移,透过一个个非常现实的提问并予以解答,慢慢将具体的细节给建立起来的。
比方说:他为什麽会在隆冬穿着夏日衬衫?大概是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吧?即使如此,难道没有任何人去探监接他吗?他是不是一个连家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那麽,他当初又是因为什麽原因坐牢的?
就像这样,随着细节不断被创造出来,起初模糊的人物轮廓就会变得愈来愈清晰。通常要走到这一步,我才能开始动笔写剧本。
当然,在撰写每一场戏的过程中,我也会对这些人物有更深一层的认识与理解。我不怎麽喜欢角色完全处在我的掌控与既定构想之内。特别是在拍摄期间,我更期盼能遇见那些随着演员情感起伏,而意料之外萌生出的「偶然性」。

刘:我个人非常喜欢钟斗送外卖到房屋仲介店家那场戏。第一是那场非常自然地表现了钟斗的个性(送个外卖就留下看人打牌),第二当然是因为您有客串演出(笑)。您在金马大师讲座分享了《青鱼》拍摄时,因示范生鱼片刀而切伤手的轶事,请与我们分享拍《绿洲》这场戏时,什麽机缘让您下海客串?而这一场的下一场是钟斗与剧组卡车飙车而摔车,电影象徵的幻想(Fantasy),与想逃离现实的钟斗形成绝佳对比。您又是如何想到这个犹如过场、但充满速度感的一场戏呢?
李:这里似乎有些误会。在《绿洲》中,那间房屋仲介办公室里聚赌的男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亲弟弟──也就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李浚东。
当时之所以会让他亲自上阵,是因为在拍摄当天,我发现现场被选来饰演聚赌大叔的演员们,绝大多数其实都不怎麽擅长打牌(Go-Stop,韩国的一种花牌游戏)。他们甚至连游戏规则都搞不太懂,更不用说表现出那种长期浸淫在赌局里、街坊邻里特有的市井氛围了。
於是我十万火急地把很会打花牌、对这种牌局气氛了若指掌的李浚东给推了进去,并让他在开拍前的几个小时里,陪着那些演员们一直打牌。银幕上那种彷佛一群街坊邻居每天都黏在那里聚赌的真实氛围,就是这样磨出来的。
而关於接下来的那场戏──《绿洲》这部电影,本就是一部透过「爱情」这项幻想,进而对「电影」这一媒介所带来的幻想提出质疑的作品。
正因如此,我当时很想在片中加入一段「拍摄电影」的场景,好让主角钟斗在无情的现实中,亲身闯入由电影所构筑的虚幻世界里。他骑着送炸酱面的外卖摩托车一路狂飙,一边朝着那辆在如梦似幻的耀眼照明中闪闪发光的敞篷跑车逼近,一边像个孩子一样,惊奇地发出兴奋的呼喊。

刘:《生命之诗》由密阳校园集体性侵案件发想,由一个失智但想写诗的老太太为主角,探讨「艺术与现实痛苦的关系」;《绿洲》也处理了发生在弱势女性身上的性暴力。您批判了社会上作为父权、权势的一端,如:《生命之诗》里商议赔偿金的5人家长,以及《绿洲》两方家庭的兄长。作为男性,您在创作时会如何贴近女性的心灵或思考方式?为女性设身处地呢?
李:我认为对於一位作家、一位艺术家而言,最不可或缺的天赋就是「共情能力」。在进行逻辑性与理性思考之前,去真切地「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即使到了今天,我们生活的许多面向依然被男性特质所主导,但当我们在处理像《绿洲》或《生命之诗》这类涉及性暴力的题材时,更必须强烈地让自己站在女性的立场去感受。
当我们真正开始从女性的视角去感同身受时,我相信我们便能明白,这不单单是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性别(Gender)问题,而是一个关乎人类普世性的本质问题。

刘:《生命之诗》和《绿洲》剧本书,您都细心地附上了故事梗概和剧本大纲,而且完全就是业界的规格:短版梗概 3,000 字,长纲 10,000 字。您的写作顺序,是照着梗概、长纲,然後才进入剧本吗?或是先写完剧本才回头写大纲呢?
在台湾很多编剧(包括我)很逃避写这些作为提案与筹资用的大纲(笑),请给我们一些大纲写作的建议。
李:大家似乎因为我是写小说出身、後来才转行进电影圈的,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比较擅长写故事梗概或长篇大纲。但实际上,撰写电影大纲对我而言,不论何时都是一件极其痛苦且困难的事。
我至今都有些怀疑,收录在《生命之诗》或《绿洲》剧本书里的那几份大纲,对於制片人或投资方来说是否真的具备足够的吸引力。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能够写出「让制片人和投资方都满意的大纲」的技术,老实说,我自己也想去报名学习。
刘:您曾说「我在写剧本,也的确快写完了,但拍不拍就是另一回事了。」让人不禁猜想,您的抽屉或电脑硬碟里应该有很多写完未拍的剧本吧。您会在什麽情况下决定「现在这个故事可以拍了」?您曾经改编自己的小说为剧本吗?如果没有,是为什麽呢?您又是如何判断,这个故事要写成小说或是剧本呢?
李:我的电脑资料夹里,确实躺着许多正在写、或是写到一半便搁置下来的档案。这当中,也包含了几部已经完成初稿状态的剧本。
然而,正因为我无法自信地回答自己「这个故事真的有必要拍成电影吗?」这个问题,才导致进度无法再向前推进。通常,为了确信某个故事可以被拍成电影,我会在内心反覆向自己提出三个问题:
这部电影对我而言有意义吗?对观众而言有意义吗?电影本身是否有其意义?
很遗憾地,在所有我自己写过的小说中,至今还没有任何一部让我产生过「或许可以拍成电影」的想法。虽然有几篇小说曾被别人改编成单元剧形式的电视节目,但我自己从未动过将它们亲手搬上大银幕的念头。这并非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後的结果,纯粹是出於直觉的判断。
当然,在那份直觉的背後,或许深藏着我自己对於小说与电影这两种表现方式,某种既复杂且难以言喻的衡量标准吧。

李沧东导演
李:影展顾名思义,可以说是一个让电影创作者与观众齐聚一堂、轻松相会的节日。然而,某些影展的规模越是宏大── 特别是那些具备权威性的竞赛型影展,反而越容易让创作者与观众的对话变得困难,并且带来竞争的压迫感。
在那些地方亮起的闪光灯,很多时候往往会让人感到尴尬且不切实际。但即使如此,作为一名导演,依然无法逃避这样的场合。
每当那种时候,我通常就只是努力让自己的微笑,尽可能地看起来不要显得太过尴尬而已。
刘:最後一个问题,在您低调的创作生活中,一天的生活通常怎麽度过?或者说,对您来说,理想的一天,是怎麽样的过法呢?
李:对我来说,似乎不存在所谓「理想的一天」这样的概念。「一天」这段时间,虽然很容易让人觉得不过是日常生活的重复,但若是凑近了仔细瞧,它其实充满各种预料之外的物事,且往往在不经意间成就不凡的戏剧性意义。而这些日常里埋藏的意义,通常都要等到时过境迁之後,人们才终於能够恍然大悟。
我最近在乡下置产,把家给搬到那去了。不过因为目前正处於电影的筹备与制作阶段,多数时间还是待在原本位於首尔近郊的家里两头奔波。即使如此,只要想到每逢空闲时便能回到乡下的屋子里待着,这件事本身就给了我极大的慰藉与力量。
采访撰文|刘梓洁
1980年生,台湾彰化人。2003年以短篇小说〈失明〉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之後从事记者、编辑、文案等文字工作。2006年以散文〈父後七日〉获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并亲自参与同名电影剧本改编及导演,获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与台北电影节最佳编剧,以此为契机跨足影视界,成为专职作家、编剧。2025年以短篇小说〈再生,凉子,以及与幽灵共度的热海〉获叶石涛短篇小说文学奖首奖。着有散文集《父後七日》、《此时此地》、《化城》、《爱写》,短篇小说集《亲爱的小孩》、《遇见》、《再生》,长篇小说《真的》、《外面的世界》、《自由游戏》、《希望你也在这里》等。
参与影视编剧代表作品有《父後七日》、《徵婚启事》、《滚石爱情故事》、《莎莉》等。现定居台中,并於大学开设剧本写作课。二○二五年获邀参加爱荷华国际写作计画(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关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阅读与风格采买的书店志,纸本刊物每月1日准时於全台诚品书店免费发刊。每期封面故事讨论一个读者关心的生活与消费的议题,推荐给读者从中外文书籍、杂志、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线上阅读《提案on the desk》
云端下载《提案on the desk》
《诚品书店eslite bookstore》粉丝专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