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共享親子共讀】公園裡的卡夫卡

撰文曾成德 (教育部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主持人)

據說有次卡夫卡去拜訪好友麥斯·布洛德 (Max Brod)，進門時驚動了躺在沙發午寐的朋友父親。卡夫卡輕手輕腳地走到朋友父親身旁，悄聲在他耳邊說：「請把我當作一個夢吧。」

「請把我當作一個夢吧。」每當有人提起卡夫卡，這句話就悄悄出現在我兩耳間。這輕輕短短的一句話是卡夫卡所有作品，甚至他短暫一生的結語，卻也正是我們每個人一生與宿命的寫照。

然而卡夫卡的夢以及不知究竟在夢裡還是夢外的現實，卻讓我在第一次閱讀他時無比不安，恍若深陷醒著的夢靨：「有天早上，葛雷高·薩姆薩從惶惶不安的夢中醒來發現，躺在床上的自己變成一隻大蟲。」

當代文學評論家常把這個文句列為小說起始十大名句。的確，《蛻變/變形記》劈頭就把人丟置在與書中主角一樣的焦慮與茫然中。然而這個將世人置於驚恐無助狀態下的卡夫卡，隨著近年來許多檔案公諸於世、原文草稿翻譯與網路推播傳送，漸漸浮現過往鮮為人知地一面。

攝影師:Max Vakhtbovych，圖片出處:Pexels

其中一個故事發生在過世幾個月前，卡夫卡和最後一任未婚妻朵拉·狄雅曼 (Dora Diamant) 住在柏林時，兩人慣常去散步的施特格立茲 (Steglitz) 公園裡。有天，他遇到一個嚎啕大哭、傷心欲絕的小女孩，因為她的洋娃娃不見了。

隨著小女孩抽抽噎噎的描述，卡夫卡停下步來，編了個故事，告訴她：洋娃娃只是想出去逛逛、看看這個大世界；娃娃還特別留了一封信請卡夫卡轉交。女孩的半信半疑使得卡夫卡與她約定明天一定會記得帶來娃娃的信。

我們知道卡夫卡一向慣於寫信給朋友、情人，有次甚至寫給他所畏懼的父親。那天回家後，朵拉發現卡夫卡以寫作般嚴肅態度開始構思這封信。這封信，如同他所有的作品，所面對就是一個失落的狀態，而且這個狀態還必須讓一個天真的孩子建立起對於世界、對於他人的信任。換句話說，他的文字不能是謊言，而是「虛構的真實」。更重要的是，這封信以及後來天天接續三個禮拜的每封信都必須在一個惶惶不安的狀態中逐漸注入某種不是虛妄的希望與真實，而且在最後仍得讓小女孩接納並理解：洋娃娃已經不會再回到她的身旁了……

讀到這個軼事時我再次感到年輕初次接觸卡夫卡時的悸動。不過不再是失落或悵然，取而代之的是溫暖與感動。要讓人相信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已經夠難的，尚且最終還必須讓人領悟人生中最難的功課：別離 --尤其這位先生自己因為健康因素，也面對著同樣的現實：他的生命正點滴消逝…

這個故事的結局有兩個稍稍不同的說法，但無論何者都激發了許多文學家的想像，衍生出各種版本的故事、短篇小說、書籍、舞台劇，甚至小朋友的YouTube 自製短片。卡夫卡的洋娃娃觸動了不同國度和語言，橫跨過不同年紀與世代的讀者群；不僅如此，近年來更由這些故事附會出一句流傳甚廣的格言，也許可以暫且譯為：「或許世事未能恆存，但是別日化為他者，你的摯愛終將回歸 (Everything you love is very likely to be lost, but in the end, love will return in a different way)。」

卡夫卡有句更為人熟知的格言：「寫作[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祈禱」。這些祈禱、寓言與格言常常閃耀在他的書信與札記裡，相對於我年少時所讀的《絕食的藝術家》、《城堡》、《審判》與《蛻變》，形成作品的另外一面。這些格言與寓言乃至友人轉述的故事，相較過去一般為人習知的小說，更直接映照出卡夫卡常日的思索與個人的日常，也許因為如此，近來形成「卡夫卡學」的另類閱讀潮。

攝影師:Wendy van Zyl，圖片出處:Pexels

七月初是卡夫卡的誕辰，我兩耳間還迴響著他的聲音，因此也成為此次夏日共享、親子共讀的主題

▌推薦閱讀
1. 卡夫卡、小女孩與洋娃娃的故事：
1.1 幼兒繪本：
☞Kafka and the Doll
Larissa Theule / ill. Rebecca Green

1.2 青少年讀本：
Kafka and the Travelling Doll
Jordi Sierra I Fabra / ill. Isabel Torner, trans. by Jacqueline Minett
獲得西班牙兒童與青少年讀物國家獎 (2007) 加泰隆尼亞年度選書 (2008)

1.3 短篇小說：
Belinda's World Tour (100本限量版，已絕版)
Guy Davenport / ill. Deborah Norden
再版收錄於 The Guy Davenport Reader
Guy Davenport, ed. Erik Reece

1.4 小說中的篇章：
☞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 (The Brooklyn Follies)
保羅‧奧斯特 (Paul Auster) / 李永平譯 / 第 171 -17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