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波赫士《想像的動物》：開啟西語文學奇幻風貌的大師・作家中的作家

撰文波赫士（文）・彼德．席斯（圖）

「我們不知道龍的意義，就像我們不知道宇宙的意義一樣，但是牠的形象中，有一些與人們想像相符合的東西⋯⋯」──波赫士

已故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公認為「二十世紀最博學的人」、「作家中的作家」。他在擔任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時，編寫了一本《奇幻動物學手冊》（Manual de zoología fantástica, 1957），把82種出現在典籍中的怪物彙編於一書。十年後，再增訂出版名為《想像的動物》（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擴充到116種想像的動物。本書集一切驚奇與想像之大成，書中介紹的116種神奇異獸並不是波赫士獨創，而是蒐集了古今神話、祕冊經典與奇幻文學中的各種想像的動物，從古典、中世紀到現代，有但丁《神曲》地獄篇裡的怪物，有荷馬史詩中走下神壇的怪物，也有卡夫卡、愛倫坡、C.S.路易斯作品中出現的動物。

在這座波赫士領我們一遊的想像動物園中，可以看到有著女人面孔和胸部、鳥翅，以及獅子身體的獅身人面怪物斯芬克斯；棲息在亞特蘭提斯、半鹿半鳥的鹿鷹獸，當陽光照射在牠們身上時，牠們沒有投射出牠們的身影，而是投射出人的影子；被稱為曼德拉草的植物被連根拔起時會發出尖叫，聽到這聲尖叫的人會精神失常，但牠的葉子可用於麻醉、魔法和通便；墨水猴的毛髮烏黑如絲且柔軟如枕頭，牠們嗜吃墨汁，總在人們寫字時雙手交疊盤腿而坐，等到人們寫完，牠便飲盡剩餘的墨汁；不死鳥西摩格能活一千七百年，當牠們的幼雛長大後，親鳥就會點燃柴堆自焚而亡；綠毛怪拉弗爾泰有著蛇的頭，身體覆蓋著綠色毛髮並帶有毒針、喜歡生吞天真少女和孩子⋯⋯

《想像的動物》自出版以來便喚起了廣大讀者們的好奇心與求知欲：究竟這群生物來自何處？為何而來？意義為何？博覽群書的波赫士在每一篇的介紹中，都留下牠們曾出沒的依據或線索，留待讀者自行深入發掘。這本書或許是波赫士自娛自樂的小書，從中卻可讀到大師的博學與豐沛想像力，發現各種奇幻文學的想像來源與創作線索。

在原著首版發行超過六十年後，本書第一次正式獲得國際繁體中文版授權，並特別收錄了插畫大師彼德．席斯（Peter Sis）手繪的二十幅珍貴配圖，充滿手感的簡筆插畫散發出濃濃的文學趣味，搭配本書馳騁的想像力可說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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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布拉卡
EL BURAK

《古蘭經》第十七章第一節包含這些話：「他在一夜之間，使他的僕人，從禁寺行到遠寺。我在遠寺的四周降福，以便我昭示他我的一部分蹟象。」注釋者認為接受讚頌者是上帝，僕人是穆罕默德，禁寺是麥加的聖殿，遠寺是耶路撒冷的聖殿，先知從耶路撒冷被帶到第七重天（此即穆罕默德的神蹟「夜行登霄」中的「夜行」，據記載，發生在六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之後，穆罕默德上到七重天，則為「登霄」；穆斯林的「登霄節」來源於此）。在最古老的傳說版本中，穆罕默德是由一個人或一位天使帶領；在後來的版本裡，他騎著一匹來自天上的馬，這匹馬體型比驢子大，又較騾子小，名叫布拉卡，意思是「萬丈光芒」。根據伯頓的說法，印度穆斯林通常把布拉卡描繪成人臉、驢耳、馬身，還有孔雀的翅膀和尾巴。

有一則伊斯蘭聖訓提到，布拉卡飛離地面時，踢翻一個裝滿水的水罐。先知被載往第七重天，並與居住其中的每位先祖［穆罕默德在第六重天見到穆撒（即摩西），在第七重天見到天堂和火獄］和天使交談，當上帝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時，他跨越合一，感覺心臟彷彿凍結。人類的時間不是上帝的時間；當他回到地上，先知在水從罐子灑出之前就抓住了罐子。

米蓋爾．阿辛．帕拉西奧斯（Miguel Asín Palacios ）談到一位十三世紀的穆爾西亞神祕主義者，寫了一則名為〈奔赴偉大威嚴的主之夜行之書〉（Libro del nocturno viaje hacia la Majestad del más Generoso）的寓言，作者讓布拉卡象徵神聖之愛。在另外一篇則提到，「心靈純潔的布拉卡」。

整地獸
EL APLANADOR

在1840年至1864年間，眾光之父［Padre de la Luz，也稱內心聲音（Palabra Interior）］向身為音樂家和教育家的雅各布．洛伯（Jakob Lorber，十九世紀基督教神祕主義者。他稱自己為「上帝的抄寫員」。1840年3月15日，他開始聽到來自他心臟區域的「內心聲音」，此後開始轉錄它所說的內容）傳遞一系列關於構成太陽系各天體的人類、動物和植物的長期啟示。該啟示告訴我們有一種馴養動物叫做整地獸或壓地獸（bodendrucker），牠在米龍星（Miron）上提供無法估量的服務，洛伯作品的現任編輯認定這個星球是海王星。

整地獸跟大象非常相似，體型卻大上十倍。牠的軀幹有點短，尖牙又長又直；皮膚呈淡綠色。腿呈錐體，腳掌處很寬；錐腿的尖端看起來像嵌進身體裡。牠是一種蹠行動物，能在砌磚工和建築商動工前先平整地面。他們會把這種動物帶到不平坦的土地上，讓牠用腳、長鼻子和尖牙整地。

牠以青草和樹根為食，除了某些種類的昆蟲外，沒有敵人。

巨型樹怪胡姆巴巴
KHUMBABA

巨大的胡姆巴巴長什麼樣子？在巴比倫的《吉爾伽美什》［Gilgamesh，十九世紀中考古學家在尼尼微的亞述巴尼拔國王圖書館陸續挖掘出十二塊刻有楔形文字的泥版，上面記載古代美索不達米亞英雄中最著名的吉爾伽美什的故事，一個抗拒死亡的國王。他可能是西元前三世紀上半葉統治美索不達米亞南部烏魯克（Uruk）的吉爾伽美什，因此他是基什（Kish）統治者阿加（Agga）的同時代人。另外還有五首詩出自西元前二世紀的泥版；這些詩被命名為《吉爾伽美什與胡姆巴巴》、《吉爾伽美什與天堂公牛》、《吉爾伽美什與基什的阿加》、《吉爾伽美什、恩奇杜與冥界》以及《吉爾伽美什之死》］中，牠守護著雪松山，而這破碎的史詩或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喬治．布克哈特（George Burckhardt）試圖重建這怪物（《吉爾伽美什》，威斯巴登，一九五二）；看，以下是擷取的翻譯：

「恩奇杜［Enkidu，他是天神安努（Anu）創造出來的人，為了讓他去節制吉爾伽美什的暴政。但他與吉爾伽美什大戰一場後，兩人反結為好友，後來恩奇杜協助吉爾伽美什建功立業，成為受人擁戴的英雄］拿斧頭砍倒其中一棵雪松。『是誰進入森林砍掉一棵雪松？』一個洪亮的聲音問。英雄們看見胡姆巴巴走了過來。牠張著獅爪，一身青銅鱗片，腳上有禿鷹的利爪，牠的額頭有一對野牛角，尾巴和生殖器的末端頂著蛇頭。」

在《吉爾伽美什》第九首，蠍男——牠們腰部以上伸入天際，腰部以下沒入地獄——在群山間守衛著太陽升起的大門。這首史詩刻在十二塊泥版上，與黃道十二宮相對應。

鹿鷹獸
EL PERITIO

厄利垂亞（Eritrea）的女先知（sibila）可能曾在一則神諭中聲稱羅馬將毀於鹿鷹獸。

當這些神諭在紀元後的642年消失（意外燒毀）時，負責修復的人遺漏了這個預言，因此沒有跡象表明現在可以在哪裡找到它。

面對如此晦暗的起源，有必要找到一個能對這種特殊生物提供更多資料的源頭。因此，經歷一千零一次的困難後，人們得知一位十六世紀來自菲斯（Fex）的拉比（當然是亞倫－本－柴姆Aaron-Ben-Chaim），出版過一本關於神奇動物的小冊子，裡面談起他曾讀過的一本阿拉伯作家的著作，著作中提到奧瑪（Omar）燒毀亞歷山卓圖書館時丟失了一篇有關鹿鷹獸的文字。儘管拉比沒寫出阿拉伯作家的名字，但他有一個愉快的想法，抄錄了該書中的一些段落，給我們留下對鹿鷹獸的珍貴參考。在沒有更多素材的情況下，明智的做法是限制自己逐字謄寫這些段落；牠們來了：

「鹿鷹獸棲息在亞特蘭提斯，半鹿半鳥。牠們有鹿頭和鹿蹄。至於身體，牠是一隻標準的鳥，因此有相應的翅膀和羽毛。」
「牠們驚人的獨特之處在於，當陽光照射在牠們身上時，牠們沒有投射出牠們的身影，而是投射出人的影子，有人因此得出結論，認為鹿鷹獸是那些遠離眾神保護的情況下而死去的人的靈魂。」
「⋯⋯據傳曾有人發現牠們在吃乾土⋯⋯牠們成群結隊，高高飛在海克力士之柱（指直布羅陀海峽兩岸邊聳立的海岬）的上空。」
「⋯⋯牠們是人類可怕的敵人。似乎，當牠們每殺死一個人時，牠們的影子就會再次變成鹿鷹獸的身影，從而贏回神明的眷顧⋯⋯」
「⋯⋯那些與大西庇阿（Scipio）一起渡海攻打迦太基的人，他們的努力幾乎是失敗的，因為在征途中出現一小群鹿鷹獸，牠們殺死許多人⋯⋯儘管我們的武器在鹿鷹獸面前無能為力，然而每個鹿鷹獸只能殺死一個人。」
「⋯⋯牠們在手下敗將的鮮血中翻滾，然後逃向高空。」
「⋯⋯幾年前，有人在拉溫納（Ravenna）看過牠們，據說牠們的羽毛是天藍色的，這讓我很驚訝，因為我所讀過的都寫牠是一種非常深的綠色。」

即使前面的段落已經足夠明確，但令人遺憾的是，目前還沒有其他關於鹿鷹獸的可靠資料。
我們從中獲得這些描述的拉比的小冊子，上次世界大戰前存放在慕尼黑大學。說來真讓人痛苦，今天那個文件也消失了，不知道是由於轟炸，還是納粹的傑作。
如果後者是它丟失的原因，希望它最終會出現在世界上的某座圖書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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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讀▶︎▶︎▶︎作家安石榴導讀：燦爛的羽毛：從《想像的動物》重新發現波赫士

▌作者簡介｜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阿根廷作家、詩人、翻譯家，一生的創作極其豐富多彩，是最具分量的拉丁美洲作家，也是西班牙文學大師，被公認是「作家中的作家」。
一八九九年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一九一四年，波赫士舉家搬遷到瑞士日內瓦，波赫士在當地就學。一戰後波赫士全家旅居瑞士、西班牙的多個城市。一九二一年返回阿根廷後，他以作家身分出版了詩集、文學雜誌。一九三八年，他因眼疾而開始學習憑記憶寫作，然後口授，由其母親記錄下來。他曾因觸怒斐隆軍政府而遭受政治迫害，一九五五年，新政府任命波赫士為國立圖書館館長。
波赫士的書寫簡練地勾勒著繁複多樣的魔幻寫實世界，大大創新了小說的語言，替拉美文學贏得世界聲譽，並開啟了西班牙語文的奇幻風貌。

▌繪者簡介｜彼德．席斯 Peter Sis

國際知名插畫家、電影製作人、畫家和作家。一九四九年生於捷克，在布拉格應用藝術學院和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學習繪畫和電影製作。一九八○年柏林影展，他以動畫短片贏得銀熊獎，之後又陸續得到多倫多大獎、電影金鷹大獎，他的影像作品也成為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永久收藏品。一九八二年彼德．席斯在美國得到政治庇護，從此定居美國。透過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的引薦，他開始跨足兒童書插畫的領域，隨即於一九八四年遷往紐約，展開全新的事業生涯。得過的獎項包括國際安徒生大獎、紐伯瑞獎、凱迪克獎、《紐約時報》年度最佳插畫獎、美國插畫協會金牌獎、德國繪本大獎等等。

▌出版60年，首次正式授權國際繁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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