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吃」描繪出百般束縛的人際關係，《願能嚐到美味料理》刻劃出微妙職場文化
撰文 盛浩偉愈來愈多人知道如何將食物談論得頭頭是道。這當然要拜近幾年，米其林指南、500盤等美食評鑑活動所賜，或者，也是過往美食電視節目與今日眾多飲食youtuber的耳濡目染，又或者，還要再加上許多飲食書寫的出版推波助瀾，總之，無論上至精緻餐飲下至攤販小吃，似乎現在人人都能說出一兩句專屬於自己的食物喜好乃至品味脈絡。
食物不只是食物，更是一門學問、一種文化，甚至某種符號，象徵著溫暖、滿足，也象徵著每個人的個性、生活、喜好、思緒、地位、認同，然而當我們不斷深思、不斷追究下去，卻也容易有遠離本質的危險。
食物的本質，就是建立在人類原始的生理本能之上，因為飢餓所以不得不吃，如此而已。一端是抽象的意義，一端是具體的飽足，食物可以複雜，也可以簡單，可以是主角，也可以只是輔助。至於在高瀨隼子小說《願能嚐到美味料理》，食物用一種輔助的姿態成為隱藏的主角。
｛本篇內容由悅知文化出版社提供，僅反應作者意見，不代表誠品立場；未經授權，請勿轉載；首圖為《昨日的美食》劇照｝
不得不說，《願能嚐到美味料理》是個容易讓人產生錯誤想像的書名。
要嘛會讓人以為，這和主流以食物為題材的作品類似，強調食物給人心靈的療癒，好比《深夜食堂》之類；要嘛，是因為「願能」、「美味」等光明正向的字眼，而讓人對故事有了Happy Ending的預想——為了避免對還沒讀過的讀者透露劇情，得要聲明這裡的意思不是非好即壞，而是指故事貌似典型的職場愛情故事，走向卻不同以往的套式。不過，也是得要讀到結局，才能更深刻感受到作品這樣取名的用意與張力。
這是一部中篇小說，內容就像前面提到的，大致可以視為職場愛情故事，而且還是段三角戀的關係。為了呈現不同角度，故事採用雙線敘事，敘事觀點分成全知和第一人稱。
圖｜《深夜食堂》シリーズ公式サイト
在全知觀點的故事線裡，聚焦在三角戀的男主角二谷身上；他是一位食品飲料包裝公司的員工，資歷才七年左右，剛從東北鄉下的分店調到埼玉分店，與同分店的女同事蘆川有了微微情愫。第一人稱觀點的敘事者，則是同分店裡另一位女同事押尾。押尾既對二谷有好感，也對前輩蘆川有所不滿。
小說便是以這樣表面無波卻暗潮湧動的設定啟始，非常綿密地交織了職場、人際、戀情，而食物，則是這一切的交會點。
工作的無趣已無須贅述，不外乎繁瑣的文書行政、千篇一律的重複、客套冗長的表面辭令，在這樣枯燥單調的生活裡，與人一同用餐是上班族日常裡少數能喘息的時光了，那是浸潤於人情的時光，是交換消息與八卦的時光，也可能是培育戀愛萌芽的時光——偏偏，二谷卻正是個抱持著「食物只是輔助」觀念的男人，只求迅速吃飽，就算超商食品也無所謂。
圖｜《深夜食堂》シリーズ公式サイト
然而問題就出在，職場的潛規則並不如此，或者說，是日本社會裡根深柢固的傳統觀念，並不這樣看待。比如小說開頭就寫到，分店裡的另一位同事藤，他中午帶的便當裡有煎蛋，而那煎蛋「黃褐白三色斑駁交錯，和二谷常在超市買的黃色均勻的煎蛋不同，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煎出來的」，這不僅是觀察與描寫入微，重點更在於讀取這些細節的涵意：「手工煎」，意味著家裡有人做飯，延伸出來就是符合傳統觀念、男主外女主內的「完滿」家庭；於是相反地，常吃超商食品的二谷——小說後頭也提到他甚至嗜吃泡麵——意味著怎樣的情感觀，也就不言而喻了。
小說裡處處是這種清楚暗示卻未必明說的細節，有時是外在事物，有時內在心思；這既是特色，也是最精彩的看點。比如在第一人稱的敘事線的開頭，押尾和二谷在工作結束後到居酒屋（即隨意果腹之意），席間押尾刻意抓準時機，說出自己「實在不太喜歡蘆川」，說完後又故作說溜嘴。
而二谷隔了一段時間才回答：「妳說不喜歡，是不喜歡她什麼地方？」精彩的是小說裡下一句的心理描寫：「二谷不是問『為什麼』，而是問『不喜歡什麼地方』，我稍微放下心來」——問「為什麼」不無意外或反駁之意，而「不喜歡什麼地方」彷彿意味著兩人有類似認知與默契。
圖｜《深夜食堂》シリーズ公式サイト
一言一行，可以單純付諸流水，也可能勢如槍砲，充滿破壞力。
確實日本的生活似乎更常這樣，對人際與應對有如此細膩之料算，當然反面來看，也是因為不曉得他人是否長了心眼，自己也就不得不費盡心神。於是，表面的和平可能只是出於恐怖平衡，而一舉一動小心翼翼的結果，或許也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偏離了自己本心的道路——就像是不斷探討食物的意義而遠離本質那樣。
圖｜《深夜食堂》シリーズ公式サイト
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所以若單就明面提及的比例來看，在故事裡，食物確實只是輔助；可若就深意而言，真正理解了泡麵與超商食品是什麼意思、親手做菜是什麼意思、居酒屋是什麼意思、甜點又是什麼意思，那麼食物就不只是輔助，毋寧說，食物才是支配全篇小說的關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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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職場＋食物＋戀愛」的文學傑作！
擅長料理又受到眾人寵愛的蘆川，總能利用許多藉口避開加班與重要的工作。這也使得善後的重責，落在能幹又努力的押尾身上。這讓她相當不滿，轉而向男同事二谷抱怨，甚至邀約一起惡整蘆川。
與蘆川祕密交往的二谷，十分厭惡進食，對於要邊吃邊稱讚美味這件事感到相當疲憊；這樣的他也認為，並非因喜歡而選擇在一起的職場同事，若沒有一絲敬意，是不可能維持單純的好感。
此時，公司發生了一件事，讓所有人都朝著意外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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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高瀨隼子 Junko Takase
1988年出生於愛媛縣，畢業於立命館大學文學系。
九歲時，便開始使用父親的舊打字機，將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故事整理在紙稿。
2019年，出道作品《犬のかたちをしているもの（暫譯：以狗的姿態生存）》榮獲第43屆昴文學獎（すばる文文学賞）。
2021年，以作品《水たまりで息をする（暫譯：在水坑中呼吸）》入圍第165屆芥川賞。
2022年，以作品《願能嚐到美味料理》榮獲第167屆芥川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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