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就是魔法，語言就是權力——小說家邱常婷讀《巴別塔學院》
撰文 邱常婷
作家匡靈秀去年推出著作Babel: An Arcane History，在小說中藉著語言與翻譯的魔法力量思索權力關係，建構魔幻故事。作品出版後獲得星雲獎最佳長篇小說獎、軌跡獎最佳奇幻小說等多項文學獎項肯定。本期《提案》邀請作家邱常婷，以其小說家視角撰文分享甫在台出版的《巴別塔學院》。
尚未閱讀故事以前，我先在YouTube 上看了一場對華裔小說家匡靈秀的訪談，她穿著一件有雄鹿圖樣的衣服，侃侃而談對牛津、查爾斯．狄更斯以及學院生活的偏愛，勾起我對故事的好奇。隨著後來爬梳更多與作者相關的資料，我知道她從小和父母移民美國，在一次返回中國教授年輕學生辯論技巧時，對中國的歷史與文化有了更深的認識，也促使她撰寫長篇奇幻小說《罌粟戰爭》（The Poppy War）三部曲。
乍看之下，這是移民海外的華裔作家在寫作中尋根的漫長旅程，而《巴別塔學院》卻在兩個世界的出入中取得平衡。帶有作者生命經驗裡跨文化的雙重性，貫穿全書的魔法設定則是充滿文學象徵意義的語言與翻譯，既在自我認同的追尋上提出疑問，也深切地批判了殖民主義帶來的後果。
奠基於翻譯、語言學知識的魔法系統
《聖經》裡關於巴別塔的段落，描述人們最初如何說著共同的語言，因此能夠同心協力建造一座城以及通天之塔。神擔心人們因此無所不能，於是使人開始言說不同的語言，將人散落於各地， 那座未完之塔後來被稱為巴別塔。《巴別塔學院》以此為名，故事初始是身世坎坷的廣州孩子羅賓如何在疫病中倖存，並由勒維教授帶至英國。經過仔細教養後，羅賓被送至翻譯與學術研究的重鎮牛津，成為巴別塔學院的學生。與雷米、薇朵瓦、蕾緹三人結為好友。
命中注定的四人組令《巴別塔學院》前三分之一是具黑暗學園風（Dark Academia）的青少年文學作品，不同種族的年輕學生獲得千載難逢的機會學習英國上層階級魔法，好友間張力十足的情感關係則暗地裡為結局埋下伏筆。
在巴別塔學院當中， 各式各樣語言專長的學生形成文化的熔爐，烏爾都語、克里奧爾語、中文、波斯語、梵語……每一種語言都可對應英語或其他強勢語言，配對出對現實有影響力的銀工魔法。這些與翻譯、語言學攸關的知識都真實存在，因此讓現實世界與奇幻之間分野模糊。奠基於真實的魔法系統遠比天馬行空更加有跡可循，經由作者巧妙轉換為奇幻故事的設定，我認為再沒有比這更美妙的設計。
不過作者並不將故事限縮於巴別塔學院內，後半段的劇情急轉直下， 受學院澆灌的學生踏上開展眼界的旅途，是成長的開始。緊接而來與我們熟悉的歷史相連結的劇情，將個人情感導向集體社會的大事件，於是一觸即發的戰爭與死亡悲劇，將隱藏背後的陰謀徐徐揭開。學生對學院的依賴最終仍需破解，被權力結構豢養的人們一旦清醒過來，便是離開高塔，真正長大成人的時刻。
來自邊緣的孩子，面對中心的懷疑與批判性
眾多迷人的角色中，最讓我感到好奇的仍是主角羅賓。他是英國父親與中國母親的混血， 按照勒維教授的說法，擁有子嗣也是一種翻譯。而羅賓在成長與求學的過程中， 變身為白人（White-Passing）幾乎是他生活的代名詞，做為混血兒，他擁有「正確的光線及正確的角度下」能蒙混成白人的外貌，因此假冒這樣的身分，無論主動或被動，在日常生活中比其他種族的好友更輕易地融入白人群體。
可是羅賓並未因此感到有所依歸，他有過脆弱的時候、優柔寡斷的時候，哪怕隨時間過去，他對廣州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所擁有的只是愈來愈淡薄的記憶， 他對故鄉依舊有著想像與寄情。曾聽聞一個說法，故鄉之所以稱為故鄉，就是因為已經失去。羅賓保有來自邊緣的孩子，面對中心的懷疑與批判性，這麼看來，他對赫密士會產生認同也就不難想像。
赫密士會是劫富濟貧的羅賓漢，對應故事中翻譯實為權力的展現，從弱勢語言翻譯到強勢語言當中，失落的事物將成為魔法。而這些魔法卻不能還予受迫害者使用，因為魔法必須通過珍貴的白銀才能產生效果，這是作者為奇幻設下的限制，也因限制產生階級的鞏固、權力的傾軋。最終小說在如同《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結尾的畫面，讀者與角色共同見證權力象徵破滅，激情與痛苦後卻有如夢般的詩意抒情，令人感傷的同時，也餘味悠長。
我想《巴別塔學院》或許能讓台灣讀者想起腳下的這片土地，這座多元文化匯聚的島嶼，人們使用的語言也是各種各樣。如果發生在台灣，一定也會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方言製作銀條、翻譯魔法。我們會將台語的某個詞彙刻在一端，將漢字刻在另一端，會將原住民語的拼音刻在一端，漢字刻在另一端……有太多的可能性。讀完本書多麼像獲得了一組銀條，讀者會開始試著在銀條上刻下他們的語言，他們的魔法。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臉譜
●《巴別塔學院》新書分享會 ●
活動日期｜08.11（五） 20:00-21:30
主講｜作者／匡靈秀R.F. Kuang
對談｜國際版權經紀人／譚光磊
美國奇幻文學界華裔新星X重量級獎項榮耀肯定
語言即魔法的奇幻設定X異國勢力交會的真實歷史
✦結合鴉片戰爭歷史背景的奇幻大作《巴別塔學院》
✦ 華裔小說家匡靈秀R.F. Kuang 親自分享創作歷程、解說故事元素
主辦單位｜臉譜出版
參加方式｜自由入場，座位有限，額滿為止。
聯絡電話｜02-2500-7696 ext. 2798
備註說明｜如活動因氣候或其他因素暫停或變動，請依現場公告為準。
撰文│邱常婷
小說家，1990年春天出生。就讀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博士班。著有小說《怪物之鄉》、《天鵝死去的日子》、《夢之國度碧西兒》、《魔神仔樂園》、《新神》、《哨譜》、《獸靈之詩》。現旅居蘇格蘭。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線上閱讀《提案on the desk》
☞《誠品書店eslite bookstore》粉絲專頁
Current Issue＿對話心失能
尚未閱讀故事以前，我先在YouTube 上看了一場對華裔小說家匡靈秀的訪談，她穿著一件有雄鹿圖樣的衣服，侃侃而談對牛津、查爾斯．狄更斯以及學院生活的偏愛，勾起我對故事的好奇。隨著後來爬梳更多與作者相關的資料，我知道她從小和父母移民美國，在一次返回中國教授年輕學生辯論技巧時，對中國的歷史與文化有了更深的認識，也促使她撰寫長篇奇幻小說《罌粟戰爭》（The Poppy War）三部曲。
乍看之下，這是移民海外的華裔作家在寫作中尋根的漫長旅程，而《巴別塔學院》卻在兩個世界的出入中取得平衡。帶有作者生命經驗裡跨文化的雙重性，貫穿全書的魔法設定則是充滿文學象徵意義的語言與翻譯，既在自我認同的追尋上提出疑問，也深切地批判了殖民主義帶來的後果。
奠基於翻譯、語言學知識的魔法系統
《聖經》裡關於巴別塔的段落，描述人們最初如何說著共同的語言，因此能夠同心協力建造一座城以及通天之塔。神擔心人們因此無所不能，於是使人開始言說不同的語言，將人散落於各地， 那座未完之塔後來被稱為巴別塔。《巴別塔學院》以此為名，故事初始是身世坎坷的廣州孩子羅賓如何在疫病中倖存，並由勒維教授帶至英國。經過仔細教養後，羅賓被送至翻譯與學術研究的重鎮牛津，成為巴別塔學院的學生。與雷米、薇朵瓦、蕾緹三人結為好友。
命中注定的四人組令《巴別塔學院》前三分之一是具黑暗學園風（Dark Academia）的青少年文學作品，不同種族的年輕學生獲得千載難逢的機會學習英國上層階級魔法，好友間張力十足的情感關係則暗地裡為結局埋下伏筆。
在巴別塔學院當中， 各式各樣語言專長的學生形成文化的熔爐，烏爾都語、克里奧爾語、中文、波斯語、梵語……每一種語言都可對應英語或其他強勢語言，配對出對現實有影響力的銀工魔法。這些與翻譯、語言學攸關的知識都真實存在，因此讓現實世界與奇幻之間分野模糊。奠基於真實的魔法系統遠比天馬行空更加有跡可循，經由作者巧妙轉換為奇幻故事的設定，我認為再沒有比這更美妙的設計。
不過作者並不將故事限縮於巴別塔學院內，後半段的劇情急轉直下， 受學院澆灌的學生踏上開展眼界的旅途，是成長的開始。緊接而來與我們熟悉的歷史相連結的劇情，將個人情感導向集體社會的大事件，於是一觸即發的戰爭與死亡悲劇，將隱藏背後的陰謀徐徐揭開。學生對學院的依賴最終仍需破解，被權力結構豢養的人們一旦清醒過來，便是離開高塔，真正長大成人的時刻。
來自邊緣的孩子，面對中心的懷疑與批判性
眾多迷人的角色中，最讓我感到好奇的仍是主角羅賓。他是英國父親與中國母親的混血， 按照勒維教授的說法，擁有子嗣也是一種翻譯。而羅賓在成長與求學的過程中， 變身為白人（White-Passing）幾乎是他生活的代名詞，做為混血兒，他擁有「正確的光線及正確的角度下」能蒙混成白人的外貌，因此假冒這樣的身分，無論主動或被動，在日常生活中比其他種族的好友更輕易地融入白人群體。
可是羅賓並未因此感到有所依歸，他有過脆弱的時候、優柔寡斷的時候，哪怕隨時間過去，他對廣州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所擁有的只是愈來愈淡薄的記憶， 他對故鄉依舊有著想像與寄情。曾聽聞一個說法，故鄉之所以稱為故鄉，就是因為已經失去。羅賓保有來自邊緣的孩子，面對中心的懷疑與批判性，這麼看來，他對赫密士會產生認同也就不難想像。
赫密士會是劫富濟貧的羅賓漢，對應故事中翻譯實為權力的展現，從弱勢語言翻譯到強勢語言當中，失落的事物將成為魔法。而這些魔法卻不能還予受迫害者使用，因為魔法必須通過珍貴的白銀才能產生效果，這是作者為奇幻設下的限制，也因限制產生階級的鞏固、權力的傾軋。最終小說在如同《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結尾的畫面，讀者與角色共同見證權力象徵破滅，激情與痛苦後卻有如夢般的詩意抒情，令人感傷的同時，也餘味悠長。
我想《巴別塔學院》或許能讓台灣讀者想起腳下的這片土地，這座多元文化匯聚的島嶼，人們使用的語言也是各種各樣。如果發生在台灣，一定也會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方言製作銀條、翻譯魔法。我們會將台語的某個詞彙刻在一端，將漢字刻在另一端，會將原住民語的拼音刻在一端，漢字刻在另一端……有太多的可能性。讀完本書多麼像獲得了一組銀條，讀者會開始試著在銀條上刻下他們的語言，他們的魔法。
《巴別塔學院》
作者｜匡靈秀
譯者｜楊睿珊、楊詠翔
出版｜臉譜
●《巴別塔學院》新書分享會 ●
活動日期｜08.11（五） 20:00-21:30
主講｜作者／匡靈秀R.F. Kuang
對談｜國際版權經紀人／譚光磊
美國奇幻文學界華裔新星X重量級獎項榮耀肯定
語言即魔法的奇幻設定X異國勢力交會的真實歷史
✦結合鴉片戰爭歷史背景的奇幻大作《巴別塔學院》
✦ 華裔小說家匡靈秀R.F. Kuang 親自分享創作歷程、解說故事元素
主辦單位｜臉譜出版
參加方式｜自由入場，座位有限，額滿為止。
聯絡電話｜02-2500-7696 ext. 2798
備註說明｜如活動因氣候或其他因素暫停或變動，請依現場公告為準。
撰文│邱常婷
小說家，1990年春天出生。就讀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博士班。著有小說《怪物之鄉》、《天鵝死去的日子》、《夢之國度碧西兒》、《魔神仔樂園》、《新神》、《哨譜》、《獸靈之詩》。現旅居蘇格蘭。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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