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空白的地方，長出一些什麼 ──採訪工作者田育志╳王柄富對談
撰文 王柄富．攝影｜林昶志．採訪場地｜Kaffi Bakki
採訪作為被安排好、有所期待的對話場域，若要進行地像是閒聊， 有賴採訪者身在其中的精心準備， 才能讓這一切不著痕跡地推進。《提案》4月號「聊天現場」邀請到守備範圍從農業、商業到藝文類都能訪的文字工作者田育志， 碰上採訪初心者王柄富拋出的提問，兩人從各自的經驗出發，對談聊天與採訪的異同。
對談人O1｜田育志
文字工作者，採訪文章常見於PAR 表演藝術雜誌、聯合文學等媒體。不採訪的時候，會窩在家中各個角落寫稿，或是出沒在咖啡廳靠窗的座位上。文字集散地：臉書「山田誌」。
對談人O2｜王柄富
清大台文所研究生，現代詩寫作者，斜槓文字接案，採訪文章常見聯合文學雜誌、《閱：文學》、《漫想誌》等。著有詩集《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獲第七屆周夢蝶詩獎。
我是一個害怕空白的人
王柄富（以下簡稱柄）：你說你剛剛過來之前還在寫稿？
田育志（以下簡稱志）：對，因為已經快要遲交了。昨天跑去看海，還不敢發限時動態。
柄：真的是寫稿人的日常，深有同感嗚嗚。我們今天要來談聊天和採訪之間的關係，想先問，育志從小就是喜歡聊天的人嗎？
志：應該是說我從小就很怕空白，很怕對話之間有空白，怕沉默的尷尬。所以聽我爸媽說我小時候放學回家，在車上就開始講學校發生的事；念書時和同學們聊天，也很愛講自己看到、聽到什麼，但與其說是喜歡聊天，更應該說是怕空白。
柄：但你會覺得對話之中有空白，是你的責任？這樣可以說你是很會讀空氣嗎？
志：讀空氣這件事反而是後來才意識到。為了填補空白，我其實是一直在講自己的事情，家人或朋友也許願意聽；但聊天，應該要是雙方都有丟東西出來才對，所以我一開始做採訪有點不太上手，一部分原因是我都會想講自己的事，但採訪時的主角是受訪者。
柄：我的採訪經驗好像是願意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時，其他人也會願意參與進來。
志：我同意你說的，要分享自己的東西，可是那應該是從對方的分享中延伸，我是慢慢才意會到這個順序，我小時候害怕空白一直講話的那個東西，並不算是很順暢的聊天，比較像自言自語的過程，雖然有人在聽，但這跟演講有什麼不一樣？
柄：哈哈但是對我來說，像育志這樣聊天的人是很讓我安心的，一群人出來的時候，知道會有一個人一直填補空白，不停地說，只要偶爾丟幾句回應就可以挖到很多東西，真的是很安心呀，雖然好像是把事情都丟給你（笑）。
柄：育志採訪的時候會有什麼開場白嗎？
志：「我們今天就是當聊天。」
柄：那你覺得採訪跟聊天的差別是什麼？
志：採訪是「有目的的聊天」，我知道我要拿到什麼東西，比如說合作不同的媒體、不同的平台，身為接案的人，一個乙方就是把甲方要的東西交給他們（太有職業道德了！）。
柄：所以採訪時你會做很多準備囉？
志：我是一個工作上的E人，但其實私下是個I人，遇到朋友的朋友，第一次見面我真的是完全聊不起來。但採訪，如果我可以跟受訪者一坐下就聊開，其實是因為我做了非常多的功課，一方面是讓自己安心，一方面是對受訪者很了解，才能讓訪談像朋友之間的閒聊。某種程度，訪綱才是我給對方的第一張名片，能夠讓對方辨識出我跟其他記者不一樣。
有一次採訪創作歌手「鶴 The Crane」，他也是我政大的學弟。我請他在我的訪綱上簽名，但那一次因為聊得太開心，他不小心簽了本名，才又塗掉，幫我重新簽上「鶴」，這個他在公眾面前的名字。我事後想，就是因為聊天，所以我們在採訪裡彼此信任，他也願意卸下藝人的身分／面具，是採訪時很理想的狀態。
育志拿出一疊分類仔細，滿滿便條紙和筆記的訪綱，上面甚至還有受訪者的簽名。
聊天／採訪的成就感
志：柄富剛說到你自認不太會聊天，特別是不太會談自己的事情，那你會排斥跟大家互動嗎？
柄：不會耶。我很喜歡聽別人說話，可能覺得自己無聊，就會相對地感受到別人的有趣。不太會聊天，但也是會寂寞會需要說話，採訪完常常會有一種交到朋友的感受，心裡很飽滿。
志：對，採訪很開心的一件事就是能夠卸下對方的心防，和對方深度地交流，看對方掉下眼淚，這時說出來的東西都非常柔軟，那些都要好好地捧在手心，小心對待。（有一次訪問香蕉哥哥，我問他如果有一天香蕉哥哥和他本人分開的話，這兩人會想對彼此說什麼話？他很認真地給了溫暖的回答，講完又再哭一輪了。）甚至是在我的提問裡，幫對方回顧他的人生。
講到這個我很常在訪綱裡面做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人生疑問放到裡頭，因為演員、創作者、藝術家他們長期在創作過程裡，就是不斷地問自己問題，或是試著用作品回答他的各種疑問。我覺得人生很多的疑問可能是相同的。我後來發現這樣子的訪問像你剛剛說的，訪完心靈得到一種飽足感。
柄：我覺得你屬於一直努力要讓什麼長出來的人，很像一開始講到的填補空白，我其實也會害怕。
志：我現在知道要讓空白出現，對方沉默不代表不想回答，而是他要想得很完整，等他三十秒甚至一分鐘，空白留夠了，很多東西就長出來了，而不是我揠苗助長，急著換個方式問，原本要長出來的「對話的可能」，或許就消失了。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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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聊天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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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人O1｜田育志
文字工作者，採訪文章常見於PAR 表演藝術雜誌、聯合文學等媒體。不採訪的時候，會窩在家中各個角落寫稿，或是出沒在咖啡廳靠窗的座位上。文字集散地：臉書「山田誌」。
對談人O2｜王柄富
清大台文所研究生，現代詩寫作者，斜槓文字接案，採訪文章常見聯合文學雜誌、《閱：文學》、《漫想誌》等。著有詩集《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獲第七屆周夢蝶詩獎。
我是一個害怕空白的人
王柄富（以下簡稱柄）：你說你剛剛過來之前還在寫稿？
田育志（以下簡稱志）：對，因為已經快要遲交了。昨天跑去看海，還不敢發限時動態。
柄：真的是寫稿人的日常，深有同感嗚嗚。我們今天要來談聊天和採訪之間的關係，想先問，育志從小就是喜歡聊天的人嗎？
志：應該是說我從小就很怕空白，很怕對話之間有空白，怕沉默的尷尬。所以聽我爸媽說我小時候放學回家，在車上就開始講學校發生的事；念書時和同學們聊天，也很愛講自己看到、聽到什麼，但與其說是喜歡聊天，更應該說是怕空白。
柄：但你會覺得對話之中有空白，是你的責任？這樣可以說你是很會讀空氣嗎？
志：讀空氣這件事反而是後來才意識到。為了填補空白，我其實是一直在講自己的事情，家人或朋友也許願意聽；但聊天，應該要是雙方都有丟東西出來才對，所以我一開始做採訪有點不太上手，一部分原因是我都會想講自己的事，但採訪時的主角是受訪者。
柄：我的採訪經驗好像是願意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時，其他人也會願意參與進來。
志：我同意你說的，要分享自己的東西，可是那應該是從對方的分享中延伸，我是慢慢才意會到這個順序，我小時候害怕空白一直講話的那個東西，並不算是很順暢的聊天，比較像自言自語的過程，雖然有人在聽，但這跟演講有什麼不一樣？
柄：哈哈但是對我來說，像育志這樣聊天的人是很讓我安心的，一群人出來的時候，知道會有一個人一直填補空白，不停地說，只要偶爾丟幾句回應就可以挖到很多東西，真的是很安心呀，雖然好像是把事情都丟給你（笑）。
即使訪綱已經交出去了，育志仍會不停查資料、做筆記，直到採訪正式開始。訪題上的筆記卻已經多到像是訪完的樣子。
我們今天就是當聊天柄：育志採訪的時候會有什麼開場白嗎？
志：「我們今天就是當聊天。」
柄：那你覺得採訪跟聊天的差別是什麼？
志：採訪是「有目的的聊天」，我知道我要拿到什麼東西，比如說合作不同的媒體、不同的平台，身為接案的人，一個乙方就是把甲方要的東西交給他們（太有職業道德了！）。
柄：所以採訪時你會做很多準備囉？
志：我是一個工作上的E人，但其實私下是個I人，遇到朋友的朋友，第一次見面我真的是完全聊不起來。但採訪，如果我可以跟受訪者一坐下就聊開，其實是因為我做了非常多的功課，一方面是讓自己安心，一方面是對受訪者很了解，才能讓訪談像朋友之間的閒聊。某種程度，訪綱才是我給對方的第一張名片，能夠讓對方辨識出我跟其他記者不一樣。
有一次採訪創作歌手「鶴 The Crane」，他也是我政大的學弟。我請他在我的訪綱上簽名，但那一次因為聊得太開心，他不小心簽了本名，才又塗掉，幫我重新簽上「鶴」，這個他在公眾面前的名字。我事後想，就是因為聊天，所以我們在採訪裡彼此信任，他也願意卸下藝人的身分／面具，是採訪時很理想的狀態。
育志拿出一疊分類仔細，滿滿便條紙和筆記的訪綱，上面甚至還有受訪者的簽名。
聊天／採訪的成就感
志：柄富剛說到你自認不太會聊天，特別是不太會談自己的事情，那你會排斥跟大家互動嗎？
柄：不會耶。我很喜歡聽別人說話，可能覺得自己無聊，就會相對地感受到別人的有趣。不太會聊天，但也是會寂寞會需要說話，採訪完常常會有一種交到朋友的感受，心裡很飽滿。
志：對，採訪很開心的一件事就是能夠卸下對方的心防，和對方深度地交流，看對方掉下眼淚，這時說出來的東西都非常柔軟，那些都要好好地捧在手心，小心對待。（有一次訪問香蕉哥哥，我問他如果有一天香蕉哥哥和他本人分開的話，這兩人會想對彼此說什麼話？他很認真地給了溫暖的回答，講完又再哭一輪了。）甚至是在我的提問裡，幫對方回顧他的人生。
講到這個我很常在訪綱裡面做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人生疑問放到裡頭，因為演員、創作者、藝術家他們長期在創作過程裡，就是不斷地問自己問題，或是試著用作品回答他的各種疑問。我覺得人生很多的疑問可能是相同的。我後來發現這樣子的訪問像你剛剛說的，訪完心靈得到一種飽足感。
兩人分享平時在訪完後重聽錄音檔的過程，如果聽到自己問了很棒的問題或被受訪者肯定的地方，都會重複再聽一次，像是給自己的一點鼓勵。
終究要面對的空白柄：我覺得你屬於一直努力要讓什麼長出來的人，很像一開始講到的填補空白，我其實也會害怕。
志：我現在知道要讓空白出現，對方沉默不代表不想回答，而是他要想得很完整，等他三十秒甚至一分鐘，空白留夠了，很多東西就長出來了，而不是我揠苗助長，急著換個方式問，原本要長出來的「對話的可能」，或許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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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線上閱讀《提案on the de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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