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破骨架,美少女轉生唐葫蘆姑娘──專訪(不正規的)迷信創作者陳貞元
撰文 陳孟樺.攝影|蔡之凡.場地協力|素園藏書抗暈船符、生日壽桃塔、化煞山海鎮⋯⋯眾信物閃亮排開,定睛一看,裡頭住的竟是醜萌姑娘「唐葫蘆」。非官方聯名,既不正統還很搞怪,擄獲大票善男信女的心。
創作出這些新奇玩物的陳貞元,形容自己其實是膽小:不敢為神明代言,於是自創角色來玩。看似不入流,卻恰好給了她施展身手的空間,出奇的新潮路數,像在示範:心誠則靈的誠,還有這種可能。


「這邊很好笑,有很多奇怪的東西。」貞元指著大龍峒保安宮對面的花園,她笑的時候和唐葫蘆姑娘簡直一個樣。
其實「東西」指的是保生大帝雕像,跟著她走進鄰聖苑,四處都是神明救濟群生,替虎、龍、人把脈診斷的故事,一轉身又是一幕,平日午後如夢幽幽的仙境,她很常來這裡,而且她也做過一場夢。
美少女重生
貞元在上海睡去,研究所一畢業,獨自到陌生環境,什麼都要大、要氣派的中國一線城市,還以為能酣酣做一場微甜的夢,結果在廣告公司加班到每天只剩一小時。
夜晚時分她一棒被現實敲暈、掉進被褥。當時和朋友住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假日一定要約出去玩,能量都被耗盡,回台灣才突然覺得,我為什麼完全沒有任何創作。」
三年後夢醒,終於不用再開五小時無聊的會議,不過總有一段陷眠(hām-bîn,神智不清猶如做夢)時期。她恰好在疫情封城前飛回台灣,突然從全球直指的病毒源頭地,回到仍舊平靜戴口罩的家鄉,大腦記憶夢境的海馬迴尚未清醒,「我在那邊熬的夜、加的班、長的痘痘,都好像假的一樣。」

回來後隔離十四天,她關在房間,憂慮從角落竄出:家人耳提面命的結婚生子規劃、朋友懷孕受惡意解職的經驗……「我也不是永遠都不要結婚、永遠都不要小孩,只是好像時時刻刻被提醒。」做一個女生的社會條件太過鮮明,「要是沒有在那個情境下,可能不會發洩出來。」
貞元越來越清醒,她想畫讓自己開心、別人看了也開心的東西。以前工作需求,什麼風格她都畫過,最常畫日系美少女,最後自己審美疲勞,「會畫的人這麼多,哪差我,永遠也畫不出最漂亮的那個。」
同時她也喜歡創作醜的,從小把同學的臉畫成妖魔鬼怪,還傳給全班看,大家笑得好開心;老師要收回國文課本檢查筆記,她全把心思拿來畫古人,還拿了最高分。

重生的日子,她要更無拘束地過。貞元小時候學畫畫練習骨架,了解什麼是「正常比例」,最後卻不快樂。後來創作奇怪角色,「跳脫後開始變得很有趣,才不會畫得那麼辛苦,最後糾結在長短腳或是手指頭多一個。」
唐葫蘆姑娘就是踩破骨架、轉生而來的今世,貞元笑說那叫醜萌醜萌,一邊拿自己做的照妖隨身鏡,對我們展示一圈。

醜萌醜萌反差萌
五五身的葫蘆,手撐著臉,擠出來的臉頰肉就快要擋住自己的視線,腰間和大腿是女子下身最容易堆積脂肪處——全部安躺在沙發上才是最舒服的姿勢,對什麼都敏感,還是素顏、瞇著眼看電視、吃零食最自在了。
貞元筆下的葫蘆是一種當代女子生活的寫照,唐葫蘆姑娘有如貴妃,外表臃腫且心靈華貴,笑容與姿態討喜又療癒,放在各種迷信小物上,顯得更加安心。
她創作數十種宮廟周邊,但最常要客人別真的拿去求神問卜。「我就想會不會在月老界傳開,但是又有人跟我說很有用。」貞元賣場中最熱銷的桃花香火袋,內裡還有迷你陽具和陰部符咒紙,供信徒虔誠摺出形狀。但她趕緊補充宣導這不是正規,拜拜還是該拿廟宇自家的香火袋才好:「不然等於拿別人的香品去拜神明耶!」

其實她說這些奇聞的時候語氣很沉穩,實難想像身為葫蘆的經紀人,卻沒有那般招搖的模樣。「我沒有想像過客人會怎麼用這些東西,我真的太冷靜了(笑)。」
貞元說自己去擺攤還會被客人誤認是小幫手:「有次他問我作者在嗎?他以為是上次那個男生(aka她老公aka真正的小幫手)。」
不過先生確實也有參與她的創作,他來自線香味撲鼻的台南,比較認識宮廟文化。貞元常胡思亂問神明的故事,擔心會踩到宗教的地雷,香火袋量產前,先生表示真的有點危險,貞元露出得逞的笑容說:「結果我還是硬要做!」

她總是陪朋友去,在廟裡,她形容自己像旁觀者,「人在現實生活中不敢表達,向神明祈求卻很誠實。」身邊朋友靈驗的趣聞次次驚喜她,紅線可是圈得非常恰巧。
反療癒的療癒
信眾購買小廢物安撫身心,貞元說自己去擺攤也常被客人反療癒。像是有客人買八仙彩吉祥絲巾,偷偷掛在神明桌上,回來說阿媽都還沒發現。她回:「你真的會被阿媽打死,我跟你講。」有人說要把美少女紙紮品燒給阿媽,還有人龍鳳盤買回家被媽媽霸佔,又再回購一個,原來葫蘆是婆媽最愛(?)

走到現在的規模,貞元有時忙起來會忘記初醒時自己是怎麼想的,回去翻筆記本才能重新記憶以前的模樣,在立香木粉瀰漫的創作過程中,她現在最想要分靈的能力,最好有三頭六臂完成工作,「以前我常用一招叫『明天的我會解決的』,現在發現明天的我還是我。」
貞元笑說不確定自己的花期有多久,雖然不再像以前有主管頂著,去睡一覺事情就可能解決,至少現在她受葫蘆牽引,更自由和快樂。不做夢了,到廟裡散步一圈,直到沉香鑽入毛孔,不再問真真假假,只求心清沉靜,急急如律令。
♦ 幕後彩蛋 ♦ 𝙩𝙚𝙭𝙩 𝙗𝙮《提案》編輯室 (值班の玥編)

貞元迷糊跟著家裡拜拜長大,從沒想過這有什麼。直到待過國外,才發現那些習慣不是理所當然。隨處可見的廟宇街區、年輕人也願意接觸文化信仰⋯⋯回到台灣,這些都變得鮮活起來,「會突然感受到,這個是我生活的地方。」

小廢物能大受好評,貞元自己都始料未及。她說大家其實未必真的迷信,也可能只是因為新鮮。這恰好正合她意,沒什麼深刻使命,只是用這些小東西告訴世人:那些我們很熟悉的東西,也可以長成不同樣子。
♦ 私房公開 ♦ 難倒貞元的那題(友善笑看,請勿認真)

做過這麼多閃亮信物,問起貞元有沒有長久陪伴的誠心小物,卻一題難倒她。「我平常不太帶小物⋯⋯本來想說鑰匙,但這有什麼好寫的⋯⋯」
苦惱很久,才找出錢包裡的平安符:台南永康保聖殿,廣澤尊王的照護。眾人好奇探頭不到幾秒,她在旁邊飄出一句:「欸?去年的耶,那今年還可以用嗎?」
(非正規信徒認證,結案。)
陳貞元
懶廢修仙可愛角色「唐葫蘆姑娘」創作者兼經紀人。致力於完美融合五顏六色與玄學道教文化,用不正經方式拆解傳統宮廟元素,金紙符咒三牲四果,搖身一變都可以是粉嫩少女迷信小(廢)物。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線上閱讀《提案on the desk》
☞雲端下載《提案on the desk》
☞《誠品書店eslite bookstore》粉絲專頁
Current Issue_我們的心誠擇靈
The Self Unfolding in Fait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