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旨价：寂靜的語言｜《提案》6月號「有樹的日子」
撰文 游旨价
看似最默默、無聲的存在，也許時刻都在變化著，若是人注意到了，不禁發問，那麼從這一個提問開始，牽引出數個乃至從此之後的人生，都在思考。《提案》6月號「有樹的日子」邀請作家游旨价回憶最初對樹的疑問，到至今尋求答案的過程中，這一路的收穫。
生命是什麼？生而為人，不論成長背景，我們都會在人生的某個時刻與這個問題相遇。童年的我對生命的界定， 很長一段時間有兩種標
準。第一種是生命會動，而第二種則是，生命會說話。在我眼中，只要會動、會說話，即有生命。譬如小鳥就一定是有生命之物。牠們跟
我們一樣好動，雖然不說人話，但牠們的鳴唱即是一種語言，只是我聽不懂罷了。
這般對生命的認定，一直到我見證一棵樹的花開之後，才開始慢慢鬆動。家中院子裡有一棵洋玉蘭，那是母親在我出生那年種下的樹苗。上小學時，我每天出門上課時，都會看它一眼。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玉蘭樹都長高了。但讓我驚訝的是，它似乎比我還會長，從原本和我差不多高的個頭，不知不覺已和老家二樓一樣高。
全新的生命形式：樹真的不會說話嗎？
小時候，我一直不覺得玉蘭樹是活物，因為它看起來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但它顯然會動，而且變化之大近乎魔法。在同樣的時間裡，它
已經長成大樹，而我卻還是班上倒數第三高的小個子。對那時的我而言，玉蘭樹代表一種全新的生命形式，一種寂靜的生命。
認真來說，玉蘭樹是我認識的第一種樹，也是我理解寂靜生命的濫觴。但玉蘭樹真的不會說話嗎？國小五年級時，院子裡的玉蘭樹長出了
花苞。那些花苞的形態與顏色，和玉蘭樹其他部分不同。它的質地柔軟，帶著白中泛黃的溫暖色調。
花苞漸漸發育，我益發興奮地等待花開。那天早上，我出門上學時，玉蘭花開。媽媽摘下其中一朵，放在客廳等我回家。展開花冠的玉蘭
花，散發出濃烈的香氣。我一進家門，便聞到那股令人愉悅的甜香。我仔細觀察玉蘭花的構造，修長的花瓣中央，藏著某種我從未見過的
東西，形狀奇妙而陌生，可能就是課本裡學過的雄蕊與雌蕊，而花香似乎也是從那些構造中散發出來。
它們存在的意義：這也許就是樹的語言？
在視覺與嗅覺的刺激裡，我隱隱察覺，花色與花香顯然帶著某種訊息，它們的存在彷彿有其目的。我曾一直以為樹是寂靜的生命，玉蘭花
開帶來的感官體驗，讓我忍不住懷疑，花的顏色與氣味，會不會就是樹的語言？我感到花在對我說話，只是一如鳥鳴，我仍不解其義而已。以前在公園，我經常遇見飼養鳴禽的人把鳥籠掛在大樹上聽鳥唱歌。他們曾跟我說，鳥鳴裡其實藏著許多訊息。他們能夠聽出驚嚇或恐懼、愉快或興奮的情緒，甚至還能聽出鳥的性格，知道那是一隻膽怯，還是活潑外向的個體。
如果用同樣的方式看花， 不同的樹可能也透過花香與花色傳遞不同的訊息。因為不同樹種的花，本來就有不同的形態與氣味。
親生命性：人類迷戀自然，是一種心智的本能？
從玉蘭花開始， 我逐漸著迷於認識樹的無聲之語。
大學時， 我從生態學得知， 原來不同的花擁有不同的化學配方， 而不同的樹種， 也往往擁有最適合自己的授粉者。透過觀察那些與花互動的生物， 我們如今知曉， 樹語傾訴的對象往往並非人類， 而是那些能夠協助授粉的生物， 像是蝶蛾、蜜蜂與蠅類。對牠們而言， 每一種花香在訴說的，都是樹的身份與存在。透過花香， 牠們能確定要去拜訪的對象， 而花朵也因此提高授粉效率。
由此回頭看， 童年時我對玉蘭花香的觀感並沒有錯。花香確實是一門專門設計給授粉動物的外語。樹木也會說話， 只是不是用耳朵來聽。但比起這些知識，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 是當我開始將香氣理解成樹語時， 我忽然發現， 世界彷彿變得比原本更加熱鬧了。
生物學家威爾森（Edward O. Wilson）曾以「 親生命性」（biophilia）描述人類對其他生命天然的情感連結。他認為， 人類數十萬年來的演化始終發生在森林、草原、河流與鳥獸之間， 因此我們對自然的感知與迷戀， 並非後天培養的興趣， 而是人類心智的一種本能。
親生命性的論述， 讓我最近常想到， 現代人之所以愈活愈孤寂， 或許正是因為失去了與其他生命建立連結的能力。日復一日的城市生活， 讓我們只專注於與自己這個物種打交道， 難以逃離彼此的聲音與情緒。久而久之， 人也慢慢失去了感知自然的能力。但事實上， 這個世界存在著上億種生命。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溝通、都在「說話」，我們卻鮮少去查覺。
世界並不只有人類， 以及那些被人類選擇去認識的少數物種。面對現代人的心靈荒蕪， 我很慶幸， 自己童年時曾與那棵玉蘭樹相遇。也愈來愈覺得， 重新培養對自然的感知力， 或許正是這個時代裡一件重要的事情。
撰文｜游旨价
成長於台中太平，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所博士。熱愛山林與自然，行蹤踏遍臺灣山野，亦數次前往世界各地採集與觀察植物，以瞭解全球山地植物多樣性的起源為職志。著有《通往世界的植物》、《橫斷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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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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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有樹的日子
Among Trees
生命是什麼？生而為人，不論成長背景，我們都會在人生的某個時刻與這個問題相遇。童年的我對生命的界定， 很長一段時間有兩種標
準。第一種是生命會動，而第二種則是，生命會說話。在我眼中，只要會動、會說話，即有生命。譬如小鳥就一定是有生命之物。牠們跟
我們一樣好動，雖然不說人話，但牠們的鳴唱即是一種語言，只是我聽不懂罷了。
這般對生命的認定，一直到我見證一棵樹的花開之後，才開始慢慢鬆動。家中院子裡有一棵洋玉蘭，那是母親在我出生那年種下的樹苗。上小學時，我每天出門上課時，都會看它一眼。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玉蘭樹都長高了。但讓我驚訝的是，它似乎比我還會長，從原本和我差不多高的個頭，不知不覺已和老家二樓一樣高。
全新的生命形式：樹真的不會說話嗎？
小時候，我一直不覺得玉蘭樹是活物，因為它看起來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但它顯然會動，而且變化之大近乎魔法。在同樣的時間裡，它
已經長成大樹，而我卻還是班上倒數第三高的小個子。對那時的我而言，玉蘭樹代表一種全新的生命形式，一種寂靜的生命。
認真來說，玉蘭樹是我認識的第一種樹，也是我理解寂靜生命的濫觴。但玉蘭樹真的不會說話嗎？國小五年級時，院子裡的玉蘭樹長出了
花苞。那些花苞的形態與顏色，和玉蘭樹其他部分不同。它的質地柔軟，帶著白中泛黃的溫暖色調。
花苞漸漸發育，我益發興奮地等待花開。那天早上，我出門上學時，玉蘭花開。媽媽摘下其中一朵，放在客廳等我回家。展開花冠的玉蘭
花，散發出濃烈的香氣。我一進家門，便聞到那股令人愉悅的甜香。我仔細觀察玉蘭花的構造，修長的花瓣中央，藏著某種我從未見過的
東西，形狀奇妙而陌生，可能就是課本裡學過的雄蕊與雌蕊，而花香似乎也是從那些構造中散發出來。
它們存在的意義：這也許就是樹的語言？
在視覺與嗅覺的刺激裡，我隱隱察覺，花色與花香顯然帶著某種訊息，它們的存在彷彿有其目的。我曾一直以為樹是寂靜的生命，玉蘭花
開帶來的感官體驗，讓我忍不住懷疑，花的顏色與氣味，會不會就是樹的語言？我感到花在對我說話，只是一如鳥鳴，我仍不解其義而已。以前在公園，我經常遇見飼養鳴禽的人把鳥籠掛在大樹上聽鳥唱歌。他們曾跟我說，鳥鳴裡其實藏著許多訊息。他們能夠聽出驚嚇或恐懼、愉快或興奮的情緒，甚至還能聽出鳥的性格，知道那是一隻膽怯，還是活潑外向的個體。
如果用同樣的方式看花， 不同的樹可能也透過花香與花色傳遞不同的訊息。因為不同樹種的花，本來就有不同的形態與氣味。
親生命性：人類迷戀自然，是一種心智的本能？
從玉蘭花開始， 我逐漸著迷於認識樹的無聲之語。
大學時， 我從生態學得知， 原來不同的花擁有不同的化學配方， 而不同的樹種， 也往往擁有最適合自己的授粉者。透過觀察那些與花互動的生物， 我們如今知曉， 樹語傾訴的對象往往並非人類， 而是那些能夠協助授粉的生物， 像是蝶蛾、蜜蜂與蠅類。對牠們而言， 每一種花香在訴說的，都是樹的身份與存在。透過花香， 牠們能確定要去拜訪的對象， 而花朵也因此提高授粉效率。
由此回頭看， 童年時我對玉蘭花香的觀感並沒有錯。花香確實是一門專門設計給授粉動物的外語。樹木也會說話， 只是不是用耳朵來聽。但比起這些知識，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 是當我開始將香氣理解成樹語時， 我忽然發現， 世界彷彿變得比原本更加熱鬧了。
生物學家威爾森（Edward O. Wilson）曾以「 親生命性」（biophilia）描述人類對其他生命天然的情感連結。他認為， 人類數十萬年來的演化始終發生在森林、草原、河流與鳥獸之間， 因此我們對自然的感知與迷戀， 並非後天培養的興趣， 而是人類心智的一種本能。
親生命性的論述， 讓我最近常想到， 現代人之所以愈活愈孤寂， 或許正是因為失去了與其他生命建立連結的能力。日復一日的城市生活， 讓我們只專注於與自己這個物種打交道， 難以逃離彼此的聲音與情緒。久而久之， 人也慢慢失去了感知自然的能力。但事實上， 這個世界存在著上億種生命。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溝通、都在「說話」，我們卻鮮少去查覺。
世界並不只有人類， 以及那些被人類選擇去認識的少數物種。面對現代人的心靈荒蕪， 我很慶幸， 自己童年時曾與那棵玉蘭樹相遇。也愈來愈覺得， 重新培養對自然的感知力， 或許正是這個時代裡一件重要的事情。
撰文｜游旨价
成長於台中太平，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所博士。熱愛山林與自然，行蹤踏遍臺灣山野，亦數次前往世界各地採集與觀察植物，以瞭解全球山地植物多樣性的起源為職志。著有《通往世界的植物》、《橫斷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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