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愛與尊嚴的競技場──《提案》9月號「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撰文 賴怡
誠品書店誌《提案》Vol.148「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本期封面故事望向「身為小說家」的世界，邀請小說家將一路以來的歷程、閱讀養分、生命經驗、取材方法與核心關懷都建構成獨一無二的異世界，歡迎讀者翻閱光臨！
○○●小說家 賴怡
⛰︎入境設定⛰︎
⊖目的地／愛與尊嚴的競技場
⊖入境理由／更徹底地品嚐人生
⊖停留時間／3.5年
⊖時間起點／從有意識地學習創作小說，寫出短篇小說〈合理而冷靜的妻子〉起算
我剛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是戀愛小說，因為書中不時出現愛慕對象化身海豚、失意大叔誤入賽博龐克未來城等超現實設定，也號稱「大人的戀愛電幻物語」，不過總之，故事核心多半在寫普通人的小情小愛。原來，我是這樣胸無大志的人啊⋯⋯收稿成書時，非常遲鈍地發現到。
就在認同搖擺之際，有幸重讀了田邊聖子的「乃里子三部曲」：《讓愛靠過來》、《私人生活》、《壓扁草莓的幸福》。才發現，小情小愛絕對不只有小贏小敗──寫得好的話，戀愛小說實在是深不可測的文體！
讀到田邊聖子的後記：「人類是寂寞的生物，所以才會一邊追尋共同生活者，同時雙手總是測量著愛與尊嚴的重量，註定為此受苦。」我感到被深深看穿。我的小說書名《那就先暈到這裡》，將本該失控的「暈」放在試圖控制的句型裡，也無非這麼一回事：戀愛小說描寫戀人之心，而戀人之心，正是愛與尊嚴的競技場。
競技場被觀眾視為娛樂場所，但上場的雙方，都要拿出性命相搏。不可能不暴露在傷害的危險中，除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站在戀愛的競技場上。
戀愛中的鬥爭通常不會被看得太嚴重，朋友飯局上說起，還屬於炒熱氣氛的話題。輪到自己上場，才看清楚，競技場的地上長年鋪著厚厚的沙，隨時準備好吸收鮮血。以為自己只有一點在乎，但瞬間燎起的嫉妒，像凌空揮來一鞭子，熱辣疼痛。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後，不得不切斷關係的殘酷，不下於切斷血管。再怎麼身經百戰的格鬥士，也可能被細小利劍刺入盔甲縫隙，一不小心就落得送命或重傷。因為戀愛之中，存在眾說紛紜的道德、文化、傳統、習俗，卻沒有真正的規則可循。
競技場又稱為鬥獸場，比起人與人的戰鬥，人與獸、獸與獸的戰鬥還更常見。當兩個人相互接近，比起語言文字，更多的是身體說話、身體回應。文明馴化過的人類身體不夠用了，就鑽入動物身體，以原始本能應戰。
我書中的戀人們，時常不知不覺變成動物。
偷情男女平時是寵物蛇，在溫濕恆定的飼養箱裡靜靜生活，等待久久一次的進食。獵物出現時，捲起肢體纏繞對方，收緊身體，一點一點奪取對方的呼吸。
容易引發暗戀的學姊則是一匹海豚，無論工作時、或化出原形於夜色中長泳時，雙眼始終如一，只盛著既深又涼的海水，讓人沉醉也讓人絕望。
「『這只是一場夏日之戀，一到秋天就要忘記囉，如果妳跟我打勾勾約好的話，就留下來吧。』
『幹嘛這麼麻煩，我說不定明天就忘了，怎麼可能還留到秋天。太看得起我了。』我笑道。他接著說：『那到秋天時，我當妳的企業顧問吧，我來教妳企業經營跟混一口飯吃有什麼不同。』」
這對話來自田邊聖子的乃里子三部曲，寫於1970年代，現在讀起來卻像近在身邊，一個最聰明快活的女生朋友借你看她的祕密日記。前段和主角乃里子對話的，是她在度假地偶遇的大叔，一番纏綿後連電話都沒交換，只留下「腦海裡一片晚霞」，武士般手起刀落的男人。另外也有「好想跟他一起被關在牢籠裡，然後把鑰匙丟掉」，卻年復一年裝傻下去的白月光男人等等。比起我筆下貓得要命、欲拒還迎的現代戀人們，田邊聖子筆下的乃里子，就像一隻嗅覺靈敏、精力充沛的小狗，到處發現不同男人不同的可愛之處，汪汪汪撲上去又舔又咬，原來有這樣的口感、原來有這樣的人格魅力⋯⋯戀愛競技場上，她是敏捷大膽的追擊型格鬥士，左右手各持一把劍，不拿盾牌。
這樣的乃里子也結過婚，因為對方雙手奉上一棟能看海的豪奢公寓，讓她開心得想倒立，立刻答應求婚。（坦誠至此反而感覺有點前衛。）三年婚姻生活，乃里子發現維持愛情需要演技，丈夫讓開心時光更開心的技巧，是假裝吃醋而勃然大怒，不過佔有欲強的他常常會弄假成真地生起氣來，隔天早上醒來，思考如何安撫他，則是乃里子的樂趣。可惜日復一日，她因為太沉迷於自己的馴獸師手腕，沒有節制地炫耀女人的溫柔，終究讓渡出過多的自我，失去戰鬥意志，倒在沙地舉起左手食指投降。
戀愛的競技場上，雙方隔著視野很差的頭盔觀察對手，承受著最直接的暈眩、痛楚，享受著最強烈的狂熱、喜悅，穿插此間的，則是無盡的不安與內省，逼近極限時，模糊視線中會浮現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內面，無法在體面與分寸中看見的風景。所以即使競技場勞民傷財得過分，格鬥士依舊前仆後繼地出戰，觀眾也對這種野蠻的競技永不厭倦。
說回田邊聖子的後記。為什麼面對愛時，戀人們總要這樣拚命地揮劍捍衛尊嚴呢？或許是夢想著，只要堂堂正正地戰鬥下去，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人、一個瞬間，能夠讓自己痛快地拋棄尊嚴，獲得解放的自由。就像像印地安人的誇富宴，畢生累積財產，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將其付之一炬。
🗨️回到現實的後日談
Q1. 小說家的近況
賴怡：最近第一次出書，第一次練習出去談論作品，第一次收到各種讀者回饋。像蟄伏的蟬破土爬上樹梢。外面的陽光真耀眼啊，風很溫暖。四周好吵，我也用剛剛獲得的聲音努力鳴叫。不時會想念日復一日、用黑暗和孤獨紡成小說的踏實感，不過反正很快就會回到地底輪迴，現在先享受吧，地表的明亮與和煦。感謝這個美好的夏天。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賴怡：《那就先暈到這裡》中的〈派對〉。這篇的賽博龐克未來世界中，人類能將「與他人連結的快感」單獨提取出來，像藥物一般攝取，跳過經營關係的一切摩擦和傷害。暈的極致是連對象都不需要，這樣恐怖的境界，我也想試試。
▌PROFILE──
賴怡
臺北人，畢業於臺灣大學法律系，曾任職電商產業，現就讀北藝大跨域文學創作所。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台北文學獎、新北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賞，作品入選九歌年度小說選。通過寫小說來思考關於情感、科技、倫理、時代症候等題目。寫完這本書才發現，談戀愛時太想耍酷的人是最不酷的。希望下次遇到喜歡的人事物時，能想起小說裡的錯誤示範。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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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Entering a Novelist's World
○○●小說家 賴怡
⛰︎入境設定⛰︎
⊖目的地／愛與尊嚴的競技場
⊖入境理由／更徹底地品嚐人生
⊖停留時間／3.5年
⊖時間起點／從有意識地學習創作小說，寫出短篇小說〈合理而冷靜的妻子〉起算
我剛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是戀愛小說，因為書中不時出現愛慕對象化身海豚、失意大叔誤入賽博龐克未來城等超現實設定，也號稱「大人的戀愛電幻物語」，不過總之，故事核心多半在寫普通人的小情小愛。原來，我是這樣胸無大志的人啊⋯⋯收稿成書時，非常遲鈍地發現到。
就在認同搖擺之際，有幸重讀了田邊聖子的「乃里子三部曲」：《讓愛靠過來》、《私人生活》、《壓扁草莓的幸福》。才發現，小情小愛絕對不只有小贏小敗──寫得好的話，戀愛小說實在是深不可測的文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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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扁草莓的幸福》 | 《讓愛靠過來》 | 《私人生活》 |
讀到田邊聖子的後記：「人類是寂寞的生物，所以才會一邊追尋共同生活者，同時雙手總是測量著愛與尊嚴的重量，註定為此受苦。」我感到被深深看穿。我的小說書名《那就先暈到這裡》，將本該失控的「暈」放在試圖控制的句型裡，也無非這麼一回事：戀愛小說描寫戀人之心，而戀人之心，正是愛與尊嚴的競技場。
競技場被觀眾視為娛樂場所，但上場的雙方，都要拿出性命相搏。不可能不暴露在傷害的危險中，除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站在戀愛的競技場上。
戀愛中的鬥爭通常不會被看得太嚴重，朋友飯局上說起，還屬於炒熱氣氛的話題。輪到自己上場，才看清楚，競技場的地上長年鋪著厚厚的沙，隨時準備好吸收鮮血。以為自己只有一點在乎，但瞬間燎起的嫉妒，像凌空揮來一鞭子，熱辣疼痛。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後，不得不切斷關係的殘酷，不下於切斷血管。再怎麼身經百戰的格鬥士，也可能被細小利劍刺入盔甲縫隙，一不小心就落得送命或重傷。因為戀愛之中，存在眾說紛紜的道德、文化、傳統、習俗，卻沒有真正的規則可循。
競技場又稱為鬥獸場，比起人與人的戰鬥，人與獸、獸與獸的戰鬥還更常見。當兩個人相互接近，比起語言文字，更多的是身體說話、身體回應。文明馴化過的人類身體不夠用了，就鑽入動物身體，以原始本能應戰。
我書中的戀人們，時常不知不覺變成動物。
偷情男女平時是寵物蛇，在溫濕恆定的飼養箱裡靜靜生活，等待久久一次的進食。獵物出現時，捲起肢體纏繞對方，收緊身體，一點一點奪取對方的呼吸。
容易引發暗戀的學姊則是一匹海豚，無論工作時、或化出原形於夜色中長泳時，雙眼始終如一，只盛著既深又涼的海水，讓人沉醉也讓人絕望。
「『這只是一場夏日之戀，一到秋天就要忘記囉，如果妳跟我打勾勾約好的話，就留下來吧。』
『幹嘛這麼麻煩，我說不定明天就忘了，怎麼可能還留到秋天。太看得起我了。』我笑道。他接著說：『那到秋天時，我當妳的企業顧問吧，我來教妳企業經營跟混一口飯吃有什麼不同。』」
這對話來自田邊聖子的乃里子三部曲，寫於1970年代，現在讀起來卻像近在身邊，一個最聰明快活的女生朋友借你看她的祕密日記。前段和主角乃里子對話的，是她在度假地偶遇的大叔，一番纏綿後連電話都沒交換，只留下「腦海裡一片晚霞」，武士般手起刀落的男人。另外也有「好想跟他一起被關在牢籠裡，然後把鑰匙丟掉」，卻年復一年裝傻下去的白月光男人等等。比起我筆下貓得要命、欲拒還迎的現代戀人們，田邊聖子筆下的乃里子，就像一隻嗅覺靈敏、精力充沛的小狗，到處發現不同男人不同的可愛之處，汪汪汪撲上去又舔又咬，原來有這樣的口感、原來有這樣的人格魅力⋯⋯戀愛競技場上，她是敏捷大膽的追擊型格鬥士，左右手各持一把劍，不拿盾牌。
這樣的乃里子也結過婚，因為對方雙手奉上一棟能看海的豪奢公寓，讓她開心得想倒立，立刻答應求婚。（坦誠至此反而感覺有點前衛。）三年婚姻生活，乃里子發現維持愛情需要演技，丈夫讓開心時光更開心的技巧，是假裝吃醋而勃然大怒，不過佔有欲強的他常常會弄假成真地生起氣來，隔天早上醒來，思考如何安撫他，則是乃里子的樂趣。可惜日復一日，她因為太沉迷於自己的馴獸師手腕，沒有節制地炫耀女人的溫柔，終究讓渡出過多的自我，失去戰鬥意志，倒在沙地舉起左手食指投降。
戀愛的競技場上，雙方隔著視野很差的頭盔觀察對手，承受著最直接的暈眩、痛楚，享受著最強烈的狂熱、喜悅，穿插此間的，則是無盡的不安與內省，逼近極限時，模糊視線中會浮現出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內面，無法在體面與分寸中看見的風景。所以即使競技場勞民傷財得過分，格鬥士依舊前仆後繼地出戰，觀眾也對這種野蠻的競技永不厭倦。
說回田邊聖子的後記。為什麼面對愛時，戀人們總要這樣拚命地揮劍捍衛尊嚴呢？或許是夢想著，只要堂堂正正地戰鬥下去，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人、一個瞬間，能夠讓自己痛快地拋棄尊嚴，獲得解放的自由。就像像印地安人的誇富宴，畢生累積財產，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將其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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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的後日談
Q1. 小說家的近況
賴怡：最近第一次出書，第一次練習出去談論作品，第一次收到各種讀者回饋。像蟄伏的蟬破土爬上樹梢。外面的陽光真耀眼啊，風很溫暖。四周好吵，我也用剛剛獲得的聲音努力鳴叫。不時會想念日復一日、用黑暗和孤獨紡成小說的踏實感，不過反正很快就會回到地底輪迴，現在先享受吧，地表的明亮與和煦。感謝這個美好的夏天。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賴怡：《那就先暈到這裡》中的〈派對〉。這篇的賽博龐克未來世界中，人類能將「與他人連結的快感」單獨提取出來，像藥物一般攝取，跳過經營關係的一切摩擦和傷害。暈的極致是連對象都不需要，這樣恐怖的境界，我也想試試。
《那就先暈到這裡》
作者｜賴怡 出版｜時報
作者｜賴怡 出版｜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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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FILE──
賴怡
臺北人，畢業於臺灣大學法律系，曾任職電商產業，現就讀北藝大跨域文學創作所。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台北文學獎、新北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賞，作品入選九歌年度小說選。通過寫小說來思考關於情感、科技、倫理、時代症候等題目。寫完這本書才發現，談戀愛時太想耍酷的人是最不酷的。希望下次遇到喜歡的人事物時，能想起小說裡的錯誤示範。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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