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失散的鬼魂,用文字把鬼與人都鎖在小說裡──《提案》9月號「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撰文 陳思宏○○●小說家 陳思宏
⛰︎入境設定⛰︎
⊖目的地/燦爛的鬼地方
⊖入境理由/身體裡有好多祕密,寫小說就是說祕密
⊖停留時間/40年
⊖時間起點/國小四年級寫了第一篇小說,今年剛好五十歲,所以大概40年。
前幾週,鏡文學的行銷傳Line訊息:出版將近七年的《鬼地方》,忽然首次進入誠品書店的暢銷雙週榜。兩週後,沒有跌出榜外,名次還升了一階。
什麼?當時鬼月還沒到啊?怎麼有提早鬧鬼的荒謬感受?這本小說出版七年,從來跟誠品的暢銷榜單無緣無分,怎麼忽然榜單逆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鬧鬼了,就要來科學辦案,分析一下前後脈絡。往前推一下,曾敬驊接受日本媒體採訪,被問到推薦書籍,他說了《鬼地方》,巨星說話,粉絲聽話,的確找到了一些全新的讀者。我自己那段時間在threads滑行,會不斷滑到《鬼地方》的全新讀後感,我根本不用特別海巡,演算法就會推播給我。作者自己在社群推書,全台巡迴打書,哎呀,很明顯,的確不太有效,不然就不會七年才入榜。但讀者真心的讀後感,不管喜歡或者厭惡,在演算法的催化下,會找到一群全新的讀者。讀者的口碑,真心真意,傳播力量深遠,比任何的行銷手段都有效。
許多人稱《鬼地方》為我的代表作,這標籤當然有很多解讀空間,有稱讚意味,當然,某層意思是作者抵達高峰了啦,以後就是走下坡。我完全不介意這樣的說法,這本的確是扭轉我的寫作生涯的關鍵作品,在這本之前的兩本出版品《第九個身體》與《去過敏的三種方法》都銷售黯淡,從來沒有任何一本銷售超過萬本,每年收到的版稅清單尷尬空虛。《鬼地方》是我的第七本書,之前沒有暢銷紀錄,進入這本,我乾脆不想銷售,直接以文字抵達我的存在原點:永靖,寫家庭祕辛,無畏無懼,反正預估一刷就死。
或許因為沒有顧慮,反正應該又是沒人理,管他去死,我想寫的,全部都寫出來。出版後毫無期待,一開始當然沒什麼回應,但,慢慢地,竟然在台灣催出了超越萬本的銷售,得了台灣文學獎與金鼎獎,上了《紐約時報》,還有十三種語言翻譯。
所以,真是不要急。保持平靜,機運還沒到,就先累積作品,保持真誠,排解焦慮。就算此生無機運,至少我完成作品,把真心交給少量的讀者。
寫《鬼地方》,我真的回到了我的永靖童年,那是一個離我很遠的異質世界,光影閃爍,聲色召喚,萬物嘶吼,我自在揮灑。我一直想到幾個我熱愛的文本,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尤金.歐尼爾 (Eugene O'Neill)的《長夜漫漫路迢迢》(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精靈之屋》(La casa de los espíritus),全都是作者在文字裡重返原生家庭而寫成。作者把家族祕辛寫進文本,進入萬千讀者的心裡,突破疆界,成為雋永的世界經典。他們都是我的文學偶像,景仰催促行動,我沒有野心寫出所謂的經典,從不奢望自己的作品是否有機會加入台灣文學的正典行列,甚至翻譯成其他語言,但我就是有很多祕密想跟讀者說。我想告白。誰都阻擋不了我。我有很多不可告人,請讀到我小說的最後一頁,跟我一起回味那些不堪與歡愉。永靖是我的鬼地方,你一定沒聽過,但,這裡有很多很多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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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Glass Menagerie | 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 La casa de los espíritus |
真的是大驚喜,想不到,我筆下的永靖,就是大家的永靖;我的鬼地方,就是大家的鬼地方。能找到這些讀者收下我的不可告人,幸好當初有勇氣,毫無顧忌。我要謝謝我的眾多文學偶像,我在他們的作品裡讀到飽滿的勇氣。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說故事的人》(Der Erzähler)裡有一句名言:「自古,沒有一棟房子,沒有一間房間,裡面沒有死過人。」("Ehemals kein Haus, kaum ein Zimmer, in dem nicht schon einmal jemand gestorben war. ")
作者回到成長的房子,文字就是心肺復甦術,死人在文字裡復活,鬼魂與活人手牽手,一起把埋藏的祕密,說出口。
鄉下童年的永靖,就是我的異世界,我打開記憶,尋找那些失散的鬼魂,用文字把鬼與人都鎖在小說裡。讀者展書,開始閱讀,就會進入我的彰化,鬼魂衝破書頁,永靖,員林,社頭,每個邊陲地帶,都有鮮豔濃烈的祕密,等著被開啟。
我還在寫,因為,我還有很多很多祕密,還沒說出口。韓國知名書店教保策劃「交叉」(Cross)書系,邀請韓國作家與國際作家合作,每一本書都有個主題。《鯨》作者千明官與我合作,主題是「土地與鬼魂」,他寫一篇小說,我寫一篇小說,加上一篇作者對談,預計秋天在韓國出版。我五月在首爾書展期間與千明官一起拍攝封面照,因應主題,攝影師決定採用黑白色調,作者表情嚴肅陰慘。這次命題寫作,我又回到了彰化,這次離開南彰化,文字抵達彰化市,彰化大佛入筆,年代是一九八五年,大家樂瘋癲的年代。
彰化是我的故鄉,我永恆的異世界,還有很多故事沒寫出來,還在努力。
Q1. 小說家的近況
陳思宏:今年春天去捷克第二大城Brno駐村,必須寫一本以Brno為背景的書,我決定寫一本小說,主題是死亡,剛剛開始動筆。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陳思宏:我已經出版的幾本小說,我推薦讀者進入《第六十七隻穿山甲》,這本比較靜,賣得比較差。但我自己很喜歡這本書。我知道很可能沒什麼人喜歡。但我很喜歡。這本小說是公路電影步調,從巴黎出發,抵達南特。我想再走一次這路線。

陳思宏
彰化縣永靖鄉八德巷出生,農家第九個孩子。住在柏林。出版小說《鬼地方》、《佛羅里達變形記》、《樓上的好人》、《第六十七隻穿山甲》、《指甲長花的世代》、《營火鬼道》、《態度》、《去過敏的三種方法》;散文《叛逆柏林》、《柏林繼續叛逆》、《第九個身體》。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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