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偏食衣魚的蟲洞──《提案》9月號「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撰文 明毓屏
誠品書店誌《提案》Vol.148「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本期封面故事望向「身為小說家」的世界，邀請小說家將一路以來的歷程、閱讀養分、生命經驗、取材方法與核心關懷都建構成獨一無二的異世界，歡迎讀者翻閱光臨！
○○●小說家 明毓屏
⛰︎入境設定⛰︎
⊖目的地／蟲洞
⊖入境理由／口味偏食的衣魚轉生
⊖停留時間／15年
⊖時間起點／創作《高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這隻衣魚在輪到它出生的時候出生。
有一天，它餓了，趴在洞口聽見裡面嗡嗡喳喳的聲音，湧出洞外的氣味勾動它長長的觸鬚發抖。為了聽得更清楚，為了止飢，它輕輕慢慢爬進去，一吋吋，進去越深，爬得越慢。不知道它待了多久後，才發現蟲洞像地下的菌絲是四通八達的大網。它曾經在岔路間迷路再迷路，直到發現網上的路並不完全連通，它才明白要吃到食物必須咬穿書頁，穿通大網間不連結的路。
那是什麼？
嘴邊還沾著「19」或「05」的碎片，它蹲在洞口探頭看洞裡的不明白。為什麼有這個呢？誰做了這個？為什麼要做？然後呢？之前呢？
不同的蟲洞，生活不同的人。勾引衣魚日日夜夜待在洞口，想看懂裡面的人如何過出他們的一輩子，想知道各形各色的人相遇的氣味為何影影重重。至此，它開始拖著喜歡的那幾頁爬更多的書，尋找更多喜歡的頁紙，也更偏食。就愛在不相通的路徑上咬一口，搖搖晃晃在各個蟲洞裡來來回回。
它脹著肚子消化硝煙味裡夾裹著苦酸味道的書頁，明明只吃一小口，似乎至今仍然黏在肚子裡。它曾想是不是該吃點有海鹽味的頁次來幫助消化，怎知那些書紙上夾著銅銀屑，偶爾銅銀屑在肚子裡會叮叮噹噹響起有節拍的旋律。
人，在遠遠的蟲洞裡吆喝，在眼前這個蟲洞裡安靜地拉響船笛。在這邊的逃亡，在這邊的跳舞。在左邊種茶，在右邊蓋工廠。衣魚常常看到一些人急匆匆地做同一件事，也總有些人游散漩渦之外。
氣味也好，旋律也好，衣魚在洞裡穿爬，看著人舞動的形影，然後換穿不同的書衣，模仿這些人的樣子，舉起鬚、抬起腳，學洞裡的人燒炊煙、泡茶、縫針、種作、泊船、拉胡琴，假裝自己是歌伎、水手、丈夫、鞋匠、生意人、童養媳。然後，全部的假裝會變成新蟲洞的布置。衣魚在洞裡，爬到這邊重複學來的舉槍、眺望，快跑到那邊突然停住豎起觸鬚，翻起肚子模仿在海裡飄游的無序。
自得其樂的衣魚。
只是邊吃邊玩的一天又一天，衣魚總是記得漩渦之外的人。他是誰？颱風經過的樹林裡總有葉子掉滿地，樹仍然是被命過名的樹，但是狂風來、未到前才喜歡過陽光的葉子是誰呢？因為忘不掉，終於有一天，衣魚再趴往洞口的時候，特別在意地尋找一層層交雜的氣味裡，淡得容易被忽略的氣味，才發現原來不再只關心大潮的味道後，那些淡雜的氣息其實沉澱在每個蟲洞的最底處，偶爾一縷飄起。它小心地用拖在身邊的紙頁網住太用力就搖散的氣味，走到哪裡，帶到哪裡。
慢慢長大的又一天，它聽說人類討論蟲洞，研究如何穿越時間。這令衣魚不解，它的蟲洞與生俱來。該怎麼讓在外面的人來看看其實一直都在的蟲洞呢？它開始用身邊每張氣味不同的頁紙把自己包成一本書，偷偷坐在書架上，裡面有新的蟲洞。
等人客來。
然後，等著等著看到隔壁坐著《成為真正的人》。
聞到可口的美味，它吃了一口又一口。衣魚還聞見屬於數個蟲洞的氣息從厚厚的書頁裡一層層往上湧，有些新，有些舊。衣魚在書裡遇見的人都有不同的氣味，這些味道被一抹又一抹地敷上那個有英詩味的布農族小男生。
小男生的味道很特別，樹的味道、清酒與櫻花、被整理過的泥土混在小男生快要蛻皮的體味中，跟市街的油煙擠在一起。衣魚跟著小男生哈魯牧特與他的同伴海努南，一起從山上到都市，聽他們約定要去甲子園，看著哈魯牧特帶海努南回到山上。
海努南說那樣是偷芒果。那麼哈魯牧特回家的時候拔走鐵絲網上的礙子，也是偷嗎？儘管衣魚沒有想明白，但是再次啟程，一頁頁地爬上三叉山。
山上有一架摔成破片的飛機，哈魯牧特的族人拿出電線與鋁罐做成防獸警報，用完整的減速傘做成雨棚。這是偷嗎？衣魚仍然不明白。它爬過風雨交加的頁與夜，再回到部落，覺得，或許壞掉的飛機跟沒有日本人的礙子一樣。
偷嗎？飛機是自己掉下來的，鐵絲網也沒有被同意可以裝。偷嗎？
衣魚一如往常帶走它喜歡的書頁，現在拖在身邊的書頁裡有《成為真正的人》，有哈魯牧特的祖母，還有她用山豬皮和栓皮櫟做成的球。
山豬皮是偷來的嗎？栓皮櫟是偷來的嗎？祖母把山豬皮和栓皮櫟做成一個叫棒球的蟲洞。
蟲洞？衣魚聞了聞自己的味道，彎下觸鬚點了點身上的書頁，回到連結蟲洞的交錯路上時，邊走邊想：它也用偷來的書頁布置新蟲洞。
明毓屏：最近仍在幾個不同的故事之間穿爬。有的史料很硬，咬不穿，常常就算吃下去也消化不良，消化需要時間。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氣味很香的史料，香氣雖濃但是沒有配料，組不成一道菜，會花時間這個配一配，那個試一試。
目前正在布置的新蟲洞是個日治初期紅頭嶼的故事，每天的時間大多花在整合這個時期的史料脈絡，這個時期的史料大致上已經被衣魚咬得千瘡百孔，此時我正在這些孔洞上塗鴉。希望能多振作一些，讓這個新蟲洞早點布置完成。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明毓屏：我想邀請讀者跟著《高雄故事》兒玉京智的足跡，一起去高雄火車站吃豆花。豆花攤的老闆是颱風過後掉落滿地的葉子中的一片。請趁攤子還在，停下來看看他。
他不該只是史料裡的一句話。
✦
▌PROFILE──
明毓屏
學運世代的台北女子。目前著意於以歷史為骨幹、以小人物生命為血肉的小說創作，希望透過故事的力量，讓讀者體會到教科書外台灣史的厚度與溫度，也呈現這片土地與人民的美好。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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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Entering a Novelist's World
○○●小說家 明毓屏
⛰︎入境設定⛰︎
⊖目的地／蟲洞
⊖入境理由／口味偏食的衣魚轉生
⊖停留時間／15年
⊖時間起點／創作《高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這隻衣魚在輪到它出生的時候出生。
有一天，它餓了，趴在洞口聽見裡面嗡嗡喳喳的聲音，湧出洞外的氣味勾動它長長的觸鬚發抖。為了聽得更清楚，為了止飢，它輕輕慢慢爬進去，一吋吋，進去越深，爬得越慢。不知道它待了多久後，才發現蟲洞像地下的菌絲是四通八達的大網。它曾經在岔路間迷路再迷路，直到發現網上的路並不完全連通，它才明白要吃到食物必須咬穿書頁，穿通大網間不連結的路。
那是什麼？
嘴邊還沾著「19」或「05」的碎片，它蹲在洞口探頭看洞裡的不明白。為什麼有這個呢？誰做了這個？為什麼要做？然後呢？之前呢？
不同的蟲洞，生活不同的人。勾引衣魚日日夜夜待在洞口，想看懂裡面的人如何過出他們的一輩子，想知道各形各色的人相遇的氣味為何影影重重。至此，它開始拖著喜歡的那幾頁爬更多的書，尋找更多喜歡的頁紙，也更偏食。就愛在不相通的路徑上咬一口，搖搖晃晃在各個蟲洞裡來來回回。
它脹著肚子消化硝煙味裡夾裹著苦酸味道的書頁，明明只吃一小口，似乎至今仍然黏在肚子裡。它曾想是不是該吃點有海鹽味的頁次來幫助消化，怎知那些書紙上夾著銅銀屑，偶爾銅銀屑在肚子裡會叮叮噹噹響起有節拍的旋律。
人，在遠遠的蟲洞裡吆喝，在眼前這個蟲洞裡安靜地拉響船笛。在這邊的逃亡，在這邊的跳舞。在左邊種茶，在右邊蓋工廠。衣魚常常看到一些人急匆匆地做同一件事，也總有些人游散漩渦之外。
氣味也好，旋律也好，衣魚在洞裡穿爬，看著人舞動的形影，然後換穿不同的書衣，模仿這些人的樣子，舉起鬚、抬起腳，學洞裡的人燒炊煙、泡茶、縫針、種作、泊船、拉胡琴，假裝自己是歌伎、水手、丈夫、鞋匠、生意人、童養媳。然後，全部的假裝會變成新蟲洞的布置。衣魚在洞裡，爬到這邊重複學來的舉槍、眺望，快跑到那邊突然停住豎起觸鬚，翻起肚子模仿在海裡飄游的無序。
自得其樂的衣魚。
只是邊吃邊玩的一天又一天，衣魚總是記得漩渦之外的人。他是誰？颱風經過的樹林裡總有葉子掉滿地，樹仍然是被命過名的樹，但是狂風來、未到前才喜歡過陽光的葉子是誰呢？因為忘不掉，終於有一天，衣魚再趴往洞口的時候，特別在意地尋找一層層交雜的氣味裡，淡得容易被忽略的氣味，才發現原來不再只關心大潮的味道後，那些淡雜的氣息其實沉澱在每個蟲洞的最底處，偶爾一縷飄起。它小心地用拖在身邊的紙頁網住太用力就搖散的氣味，走到哪裡，帶到哪裡。
慢慢長大的又一天，它聽說人類討論蟲洞，研究如何穿越時間。這令衣魚不解，它的蟲洞與生俱來。該怎麼讓在外面的人來看看其實一直都在的蟲洞呢？它開始用身邊每張氣味不同的頁紙把自己包成一本書，偷偷坐在書架上，裡面有新的蟲洞。
等人客來。
然後，等著等著看到隔壁坐著《成為真正的人》。
聞到可口的美味，它吃了一口又一口。衣魚還聞見屬於數個蟲洞的氣息從厚厚的書頁裡一層層往上湧，有些新，有些舊。衣魚在書裡遇見的人都有不同的氣味，這些味道被一抹又一抹地敷上那個有英詩味的布農族小男生。
小男生的味道很特別，樹的味道、清酒與櫻花、被整理過的泥土混在小男生快要蛻皮的體味中，跟市街的油煙擠在一起。衣魚跟著小男生哈魯牧特與他的同伴海努南，一起從山上到都市，聽他們約定要去甲子園，看著哈魯牧特帶海努南回到山上。
海努南說那樣是偷芒果。那麼哈魯牧特回家的時候拔走鐵絲網上的礙子，也是偷嗎？儘管衣魚沒有想明白，但是再次啟程，一頁頁地爬上三叉山。
山上有一架摔成破片的飛機，哈魯牧特的族人拿出電線與鋁罐做成防獸警報，用完整的減速傘做成雨棚。這是偷嗎？衣魚仍然不明白。它爬過風雨交加的頁與夜，再回到部落，覺得，或許壞掉的飛機跟沒有日本人的礙子一樣。
偷嗎？飛機是自己掉下來的，鐵絲網也沒有被同意可以裝。偷嗎？
衣魚一如往常帶走它喜歡的書頁，現在拖在身邊的書頁裡有《成為真正的人》，有哈魯牧特的祖母，還有她用山豬皮和栓皮櫟做成的球。
山豬皮是偷來的嗎？栓皮櫟是偷來的嗎？祖母把山豬皮和栓皮櫟做成一個叫棒球的蟲洞。
蟲洞？衣魚聞了聞自己的味道，彎下觸鬚點了點身上的書頁，回到連結蟲洞的交錯路上時，邊走邊想：它也用偷來的書頁布置新蟲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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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的後日談
Q1. 小說家的近況明毓屏：最近仍在幾個不同的故事之間穿爬。有的史料很硬，咬不穿，常常就算吃下去也消化不良，消化需要時間。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氣味很香的史料，香氣雖濃但是沒有配料，組不成一道菜，會花時間這個配一配，那個試一試。
目前正在布置的新蟲洞是個日治初期紅頭嶼的故事，每天的時間大多花在整合這個時期的史料脈絡，這個時期的史料大致上已經被衣魚咬得千瘡百孔，此時我正在這些孔洞上塗鴉。希望能多振作一些，讓這個新蟲洞早點布置完成。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明毓屏：我想邀請讀者跟著《高雄故事》兒玉京智的足跡，一起去高雄火車站吃豆花。豆花攤的老闆是颱風過後掉落滿地的葉子中的一片。請趁攤子還在，停下來看看他。
他不該只是史料裡的一句話。
✦
▌PROFILE──
明毓屏
學運世代的台北女子。目前著意於以歷史為骨幹、以小人物生命為血肉的小說創作，希望透過故事的力量，讓讀者體會到教科書外台灣史的厚度與溫度，也呈現這片土地與人民的美好。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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