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袤的雲原,採集每一滴眼淚──《提案》9月號「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撰文 光風○○●小說家 光風
⛰︎入境設定⛰︎
⊖目的地/眼淚雲之國
⊖入境理由/將文字排列成療癒的樣子
⊖停留時間/24年
⊖時間起點/從求學時期開始長居
歡迎各位來到「眼淚雲之國」!這裡平常不對外開放,機會難得,請快進來吧。放心放心,我們腳下的雲,柔軟但堅固,絕對不會掉下去的!
你們既然問了——這些雲從何而來、如何形成?其實呢,它是世人眼淚的昇華凝聚。而我,負責觀察,負責採集,觀察人們黯然心傷的原因,採集每一滴眼淚折射的晶瑩,將瞬刻之光寫成文字,緩緩落入那些流過淚的心。希望能撫平人們內心的皺褶,讓人心能像曬過太陽的棉被,平整,乾爽,蓬鬆,盡情呼吸。
各位這邊請,我們繼續往前。有一張實木書桌,孤獨佇立在廣袤雲原中間。那便是日夜伏案寫作的書桌。走近一點會發現,那張書桌比圖書館裡的任何一張還大。寬敞平坦的桌面是為了查找資料時得以攤開所有書本,在多本空白筆記本上寫字、畫圖、整理思緒,又或是,可以有安放下午茶的空間。一杯茶,一塊蛋糕。
說到茶,來來來,帶你們去我的能量泉源。需要精神專注、高效率趕稿的時刻,我會喝這個,對我來說頗有奇效!眼前有兩座懸空水龍頭,一金一銀,打開會流出什麼呢?來來來,一人一只玻璃杯,喝喝看。銀色水龍頭,流出來的是鮮奶茶。對,熱的,無糖,偶爾加珍珠,喝起來才甜度剛好。長時間輸出文字而腦力不足時,喝一口,立刻補充能量。金色水龍頭呢?是零卡可樂!看那透明焦糖色液體裡緩緩浮起的小氣泡,在玻璃杯裡多麼漂亮。甜蜜的糖水,刺激的氣泡,於嘴裡跳躍帶來的爽快使我明白,為何可樂是美國人快樂的祕密。我懷疑它甚至有延壽效果。
創作只有快樂、沒有痛苦嗎?親愛的,你們看見那些鳥沒有?白的,黑的,小的,大的,三三兩兩落在書桌、水龍頭或是我的頭頂與肩上。一隻鳥,代表的,可能是書寫上的困境,創作的停滯,自我的懷疑,也可能是一個不知道何去何從的句點,不確定故事這樣結束了嗎,或需要反覆修改讓它更好嗎?何謂好?何謂完成?沒有答案的問題。而那些鳥即使安靜,也無法忽視牠們的存在。走了一隻,又來一隻,無窮無盡,落下羽毛、足跡、影子。寫作是與心魔之鳥的搏鬥。
雲層之上,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呢?寫作之人,必有一座自己的圖書館,並隨時間不斷擴建。眼前的透明玻璃屋,珍藏了我喜歡的所有書籍,從世界文學到台灣文學,當然也包含了漫畫、繪本、不同知識領域的書籍,它們都是我的寶物。若要從層層書架中選一本,作為我書寫精神最重要的核心,絕對是吉本芭娜娜的《廚房》。
已經無法追溯初讀《廚房》是在高中或大學,近幾年再讀,小說文字宛如忠實的老朋友,依舊在原處靜候我,再次訴說——人面對失去與悲傷,如何療癒自我。然而吉本芭娜娜所書寫的療癒之路,並沒有可供讀者依循的SOP,故事本身甚至有些平淡,關乎廚房、豬排飯、一條清晨的河。可是,可是,就是因為那些鑲嵌於日常裡的平淡小事,才使悲傷之人有了希望,期待在所有烏雲般的日子過去後,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後來又讀了許多本吉本芭娜娜,《廚房》始終是最觸動我的作品。想想也不可思議,《廚房》為吉本芭娜娜24歲(1988年)的出道之作,可能未臻成熟,卻保留了迫使寫作者動筆寫下的,某種源自靈魂的衝動,以及精神的純粹。
或許我潛意識習自相同的療癒之法(又或可說是崇尚),理解「好起來」不是魔幻的一瞬,而是讓時間的光、世間的風一點一點滲透自身。這個觀念成為我創作的基底,如果小說是以文字建造一棟虛幻的房子,我希望那個空間有光有風,人們可以在此休息、呼吸、緩慢下來,等待充電完畢再回到現實世界。這亦是筆名的由來,「光風」兩字無意象徵作者本身,而是文字作品希望給予讀者的印象,與療癒相關。
帶你們去最後一個地方。在眼淚雲之國,每日重要的一刻是在書寫工作結束之後,眺望遠處的風景,歇一歇,猶如農夫凝視自己的耕地。如同此時,我們席「雲」而坐,雲朵的柔軟也柔軟了你們。風,四面八方向我們拂來,遠方有降落的光,照亮了世間緩緩升揚的眼淚。眼淚像碎鏡,像礦石,美麗但刺痛。如果文學的存在是為了包容那樣的疼痛,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謝謝你們來,那煩人的鳥,因而少了一些。
Q1. 小說家的近況
光風:正在專心書寫繼《揚子堂糕餅舖》後的第二本長篇小說,關於家族,關於時代,關於即將消逝的雜貨店。書寫期間,有時抱頭崩潰、覺得人生無望,有時又進度超前、肯定自己宇宙厲害,過著壓力極大、近似精神分裂的創作生活。話說如此,還是盡量維持可以買花、喝咖啡、散步旅行的閒適小日子。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光風:首推《眾神之島》〈雞腿的滋味〉的名場景,歡迎加入地基主們的定期聚會,交換哪一家雞腿最香最嫩最好吃的情報。最後一起大喊:「雞腿萬歲!」
▌PROFILE──

光風
1989年生,台中人,專職創作。著有長篇小說《揚子堂糕餅舖》、短篇小說集《眾神之島》系列三冊、生態繪本《紫色飛行》。榮獲若干文學獎,累積三座小說首獎。作品授權多國外語版本,並正在進行影視改編,亦入選文化部「Books from Taiwan」、電子書平台「讀墨華文大獎年度人氣作家文學類Top1」等。因為想不開,於FB、IG、方格子經營個人社群平台「寫小說的人(@IamNOVELIST)」,紀錄寫作、閱讀、生活。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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