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到自己的顏色之前,她側耳傾聽 ──專訪寫作者廖昀靖|《提案》10月號「修復的練習」
撰文 周佳盈.攝影|劉璧慈.場地協力|天母河邊6 號咖啡館直到某天,右耳忽然就聽不見了,治療未果,查無病因。
記憶裡,出院後沿著小溪走到醫院回診的路上,視線總是模糊的,整個世界變得很未知,彷彿過去所認知的一切都不夠──這於是成為她修復自我的起點。

寫作者。曾任BIOS monthly 編輯、表演藝術行政。練習溝通,喜歡散步, 獨立出版《狸貓的故事》、《奶油色與石頭》。
二〇二四年,《狸貓的故事》在她動身前往仙台之前完成。她匆忙看印,還來不及接過新書,人已經落腳異鄉。利用返台間隙,抱著「我做的點心很好吃喔,我想分享給你、還有妳 ෆ ──」這樣的輕盈心情,把作品送到讀者手上。
相較之下,今年出版的《奶油色與石頭》編織進更貼近自己的生命經驗,難免多了幾分重量。
那隻聽不見的耳朵,可能是自己「召喚」來的
二〇一九年,有天廖昀靖起床,突然有隻耳朵聽不見,隨即投入各種治療。身體的變化已經超出理解,她只能不斷拋擲問題。醫生給不了的答案,她清楚要往自己身上挖掘,於是開始嘗試拿筆寫寫東西。
「自由書寫前是種很煩躁的狀態。如果我今天找一個人講話,一定是抱怨或控訴一件事情。可是如果今天是拿筆寫,那個東西通常會變得超有愛、超級灑脫。」一開始寫診療的過程,後來開始冒出小動物的故事,「只要拿起筆,就會有一個大於我的聲音告訴我『沒有那麼嚴重』,它會讓我停頓下來。」於是幫忙代班的羊、幫心補色的貓大人、狐狸實習巫師,紛紛走進《奶油色與石頭》,為廖昀靖的潛意識發聲。
這樣的發聲練習不只在書裡。
她也經營部落格,「在那個階段,我覺得必須誠實面對想被看見的欲望。」她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膽小又逃避,透過書寫文章,開始練習對世界發射出「看我、看我」的訊號。

重新回望突發性聽障的發生過程,也可能來自她的召喚。
「不知道是不是在某個時刻, 我曾經和自己做過約定:當我很想被別人看見時,就透過生病來實現。」像是小時候想被父母看見,身體就會發燒,因而得到照顧,「那種被愛、被看見的感覺非常直接。」
突發性聽障發生前, 她形容自己是透明的。「那是種離死亡很近的狀態,或說得更具體一點,是覺得自己毫無價值。」無從定義是黃的白的、濃的淡的,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與她無關。如果不是這個超越理解的疾病出現,她可能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暫時維持透明,也是一種活法
「其實沒有人可以把你變透明。比較像是你相信自己沒有價值,於是允許自己成為透明的。」她相信人都有原本的顏色:它很難維持、可能會被弄髒、可能會因羨慕而模仿別人。「當有一天,你發現那些顏色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必須暫時維持透明,再想辦法把原本的顏色找回來。」
找回顏色的過程,她常自我提問,也不免有各種問題拋擲過來。
治療期間,醫生問:「工作需要聽得很清楚嗎?」彷彿在引導患者說出「不然就這樣好了」,削弱她對自身需求的認同。回公司後同事關心:「妳有好一點嗎?」則讓她產生另一層困惑,不知道該回答得多深才好、對方到底想知道什麼呢?
一道道無心傷害的問題,卻讓她反覆忖度意義。身處藝文產業,閱讀書寫的慣常,讓廖昀靖長期處在需要追求精準、字斟句酌的狀態。如此小心翼翼地對待世界,但世界不一定能這麼投以回報。
儘管能用假動作應付生活,可是這些事情累積久了,仍會在心裡形成一種傷害:「我會覺得自己永遠活在不被理解的狀態,也沒有辦法理解別人。這對我來說滿可怕的。」

站在反覆發生事故的路口
「妳希望妳的耳朵好起來嗎?」有次回診路途,朋友向她拋出這個問題。她一時不曉得如何回應,覺得被看穿。
「我一直在接受治療。醫生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確實沒有問過自己:「到底有沒有想要聽見?」她進而意識到,就醫過程延續了過去服從權威的慣性。她持續地書寫,回望自由書寫的東西,同時接觸各種自我探索工具,在一次次辨認中,重新慢慢靠近自己的心。
先是意識到問題,修復才有了開始。過程層層疊疊,甚至會不斷重現。



像在日本生活時,她時常煮飯。「如果先生沒有說我煮的飯好吃,我可能會尖銳地想:你現在是在白吃白喝嗎?或是他只是說今天味道比較淡,我也覺得刺耳。」
類似的情緒一再出現,層層剝開她才發現──原來那是因為內心不想成為媽媽那樣,為家庭犧牲奉獻的女性勞動者。她向先生坦白,也與媽媽展開對話:為什麼做飯這麼辛苦,有時會被嫌棄,還是願意做?「我現在做飯都是做給自己吃的,我開心就好。我只是多做一點,順便分給妳爸爸而已。」回憶起媽媽的回答,廖昀靖眼神晶亮。做飯的能力原來滋養著媽媽,她因而對害怕的事有新的理解,而後煮飯也成為一種滋養。
然而修復沒有完成的一天。「你會一直站在那個反覆發生事故的路口。一開始身在其中,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奮鬥;可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之後,就能稍微抽離一點,開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個路口一直發生車禍?」

她盡可能讓每一次的再現自然發生,只希望心裡的波動能夠再小一點那就好了。「認識自己是一個需要高解析度的過程。你一定要看,而且必須看得很清楚。」她練習辨認真實的欲望,承認世界沒有惡意,自己仍可能受傷。
「妳生來值得。」




訪談閒聊,廖昀靖談起近期在讀《突然之間》,有段談到市面上很多「如何與某類人對話」的指南,借用人類學理論形容:是偏向目標導向的。像是想創造一個安全乾淨的局面。
「可是真正的對話應該像散步一樣。」必須有勇氣容納意外:可能突然跑來一隻狗、突然走不下去,或是遇到大雨⋯⋯這場對話、對彼此的認識才會是真的。
儘管這過程會有些不安,她還是會想嘗試花點時間,看看誰是願意一起散步的人。
♦ 修復路徑 ♦
「如果心想要離開,就讓它發生,不必抗拒。」

修復好像不會有完成的一刻。昀靖畫出圓心,是和心待在一起、最自在的狀態。旁邊一圈圈線條是修復的週期曲線。最外圍起伏很大,心有時會跑得很遠,有時候又會很近。這循環可能每天或每週發生,只是頻率不一。
現在的她,正練習讓振幅小一點,往內縮減。至少不要掉進谷底,因為再爬起來會需要花很多力氣。遇到痛苦的事,心還是會離開,就趁這個時候去看看:它為什麼會發生?每次都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 復健書單 ♦ 受傷時,陪伴的那些書
「想把這些書留在身邊,不管有什麼煩惱都可以翻一下。」

廖昀靖的書單
01. 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02. 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
03. 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04. 熱尼婭.奧莉妮克《我們失去而活著》
治療突發性聽障住院期間,廖昀靖帶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每天隨便翻開一頁來讀。其實這本書在身邊很久了,一開始完全看不懂,作者也沒有要解釋:「那種複雜結構和隱晦形容,讓我覺得好自由。」對她來說,讀宮澤賢治也有同樣的感覺:看起來沒在幹嘛,卻能創造出一個讓她「完全相信那是真的」的異世界。
而廖瞇寫繭居族弟弟的《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則在她挖掘、書寫過程陪伴很多:怎麼可以這麼坦誠?書裡看到很多自己的害怕,還有嚮往。最後追加《我們失去而活著》,回應了此刻她對戰爭的恐懼,用烏克蘭漫畫家的2 篇小故事,示範在戰爭底下繼續生活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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