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圆山饭店想伊美黛的好日子──李桐豪谈《红房子》

撰文翟翱．圖片提供｜鏡文學

李桐豪跟我坐在圆山饭店的咖啡厅。头顶不厌精细的帝王装饰梅花藻井，旁边是穿着租借旗袍的大嫂团，刚拍完合照；不远处礼品陈列店售有仿朗世宁画作、以八田与一为名的烧酌，以及牛肉面礼盒。

眼前的作家，则向我讲述这饭店如何经历自己的转型正义，「达官显贵走了，消费者来了。」

这里封存清末民初的想像，也混杂台湾岛的历史。时光错置且流淌，让我想起菲律宾独裁者马可仕老婆伊美黛说的，「他们没找到秘密，只有美丽的鞋。」他们，指的是一九八六年参与人民力量革命的群众，撬开那座洁白的西班牙殖民风格马拉坎南宫大门，发现三千双伊美黛来不及带走的鞋。也是一九八六年，民进党在圆山饭店成立，李桐豪写《红房子》，花了一个章节记述此事。

台菲两座红白房子，一样曾是统治者的内务府、御膳房，一样在一九八六年被反对统治者的人侵门踏户。不一样的是，白色的皇宫将迎回它的旧主人，甫当选的小马可仕与伊美黛。至於红色的皇宫，成为作家笔下的《红房子》，还被刨出了秘密。

习惯写采访人物、旅游文章的李桐豪应镜文学委托，帮圆山饭店写传。他说帮建筑物写传记，其实跟写上述文章没有太大不同，「都是寻找故事藏在哪些角落」。

一开始，李桐豪想写圆山百人传，可发现受访者「不免有些千人一面」，所以改变写作策略，翻阅旧报纸，「从资料里看当时的人如何看圆山饭店，再诠释他们的看法，同时把觉得好玩的东西放进来。就像把毛衣拆掉重新织一件。」

因此，《红房子》前几章是圆山饭店的前世今生——宛如《鬼店》没拍出的全景饭店前传；中间是发生在圆山的历史及轶事；最後几章则是资深员工的人物采访，《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般的告白。

历史的边边角角，员工的打拚人生，都构成了圆山的传奇。例如蒋宋美龄最後一次公开谈话「老干新枝」演讲，其实是俗称孔二的孔令伟主导；民进党在圆山开会成立，有位神秘的客服部副理帮忙；美国制定《台湾关系法》，背後有圆山做的辣椒酱当推手，「穿凿附会是对历史的挑战，也是最好的邀请，告诉人们欸这些历史很好玩。」

上下求索圆山饭店的种种，这部传记也是李桐豪对圆山饭店的意见。例如〈一个警察之死〉一章，写一九五四年有天下第一分局之称的中山分局局长赵品玉被免职，「台面上的故事版本没有满足我，我就把联合资料库里七十二笔资料全部找出来，才发现其实是因为赵品玉拆除了圆山的违建计程车招呼站，才被圆山告上蒋家。」看似写岔了，其实是旁敲侧击这座饭店曾经的权力峥嵘。

「圆山饭店像中华民国在台湾的缩影，没有明确的主权或主人，上面的人来来去去，底下员工常无所适从。它也是中华民国的遗泽，要加上括号的那种，很华国美学，有的人觉得美有的人觉得丑。」

华国美学总也不死，红房子将迎接新的一批又一批曾经也有主人的主人。

〈精采内文摘录〉资深员工专访——只有他们知道的圆山大饭店

陈璇，81岁，前客务部主管
我一进来是在柜台当接待，一九七○年，转客房部做订房的工作，那时候有「金龙厅」、「翠凤厅」和「麒麟厅」，新大楼还在大兴土木，一九八七年，我担任客务部主管，管理「金龙厅」、「麒麟厅」柜台接待，以及总机、门僮的主管。那时候在柜台当接待，除了留意电话铃响，也要注意车子进来，客人踏入饭店，你全身的毛细孔都要打开。那时候有个总机话务密班长，他一接电话，听声音就会知道打电话来的是谁，立刻喊出对方的名字，让对方觉得宾至如归。

刘兴明，90岁，前养护室主任
……进官邸还要暗号，她（孔二小姐）每天给警卫安排不同的口令和暗号，星期一到星期天的暗号都不一样。那时候警卫都是大陈人，没有大陆人和台湾人，她说大陆人多嘴杂，这些都她讲给我听，我才知道的。我们的牌楼是找很有名的地理师来看过的，原来的方位要十二年才有钱赚，如果转了向，六年就可以赚钱了。因为圆山的地形我比较清楚，所以当天地理老师看风水，饭店就安排我在他旁边，他有什麽需要，我就请人拿过来，简直把他当宝一样。

莫咸民，61岁，客务部员工
我常常讲啊，我是全台湾第一只黄金右手，为什麽？因为我这只右手，最少摸过二十个总统的头。怎麽说咧？以前按照国际礼仪，一号礼车是总统车，前面有机车连，警车有二十四部。一号礼车照例都是我开门的，以前圆山两片大门不是随时随地都开着，往往是总统礼车到，车门一开，我们大门也同时打开，总统一下车，我右手也伸出去护着他的脑袋，所以大家都说那是黄金右手。但九一一恐怖攻击，反恐变成趋势，国安系统就叫我们不要靠近元首的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