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音乐人,我们暂且叫他「郭源潮」先生,或者「郭先生」,连他自己也这麽称呼自己,或者说,因为各中原因,他只能这样称呼自己;他的名字我们早不陌生,凭藉「郭源潮」单曲,一举斩获2018年台湾第29届金曲奖。
对於这个名字,他在今年年初的一次电台访谈中提到:「因为我过去用这个名字来拿快递,快递员每次都会一边敲门,一边问:『郭源潮』先生在家吗?」连这个名字本身,也没有任何复杂的特殊意义,只是叫起来顺口,便索性成就了一首名作。
但是,真正让我在过去两天,万里之遥的异国深夜,不带任何期待地列表循环,最後却悄然热泪盈眶的,并不是「郭源潮」,而是郭先生时隔13年,继《安和桥》专辑之後,带来的新专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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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野新专辑《再想想》伪装散文的音乐诗
是的,再想想,再想想什麽呢?为什麽需要再想想?这是一个看似随意,但实则有趣的命题。只能带着这些问题,一首首地听完整张专辑;就算听不完也没关系,毕竟在短影音和流媒体的时代,能像千禧年初那样,像朝圣似的,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来的光碟,甚至卡带,趁父母不在家,在好不容易属於自己的书房听完一整张专辑,且完全无法自行调整作者选歌的顺序,实在是奢侈到有些怀旧的事情。听不完,就再想想;或者一边听,一边想,断断续续,被瞬息万变的世界又吸了去,忙完再回来听,又是一番别的滋味——郭先生也不会怪你的。《再想想》大概就是这麽一张专辑,如同一本散文集,被风翻开了半页,像上个复活节的礼物一般,迟到了很久,今天终於出现在我们过於嘈杂和拥挤的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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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是「散文集」,又属於「自恋文人」的一厢情愿——从纯音乐「Intro-雨」到自白诗剧的「後记」,《再想想》更像是伪装成散文集的诗笺。要用文字去尝试捕捉音乐的绝妙灵巧,如同美术馆那些可有可无的展签,总是苍白得像一个笑话。英国艺术评论家沃尔特佩特(Walter Pater)曾在《文艺复兴》(The Renaissance)中写道:「All art constantly aspires towards the condition of music.(一切艺术始终都在追求音乐的境界。)」若连文学、绘画与雕塑都只能不断向音乐靠近,那麽乐评便更像一场注定迟到的追逐。
德国哲学家西奥多.W.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则始终主张,音乐真正表达的内容无法被语言完全还原,任何文字都只能在作品四周徘徊,而不能取代聆听本身。正因如此,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才会在《反对诠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中说:「In place of a hermeneutics we need an erotics of art.(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套诠释学,而是一种艺术的感官学。)」当乐声真正击中人的那一刻,所有评论都显得姗姗来迟,它们只能替余韵命名,却无法替震颤发声。大部分文学是风乾过塑的音乐之屍;而音乐本身是活的,是一颗独立栖居在旋律中的小心脏,每次听一遍,就像从心脏中泵出一股鲜血,直冲脑门。
比起文学、建筑和美术,音乐是一种更直接的艺术形式,因为它於身体感官,更熟悉,也更迅猛。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而因为诗歌本身原初的乐感,只有诗歌好像还能和音乐贴切一些。郭先生的《再想想》,便是将无数时代「Cacophony(杂音)」重新编排成诗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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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野新专辑《再想想》保留冲突声音,创造沟通的场域
郭先生的《再想想》,真正重新编排的不是旋律,而是时代的「Cacophony(杂音)」。专辑以〈雨〉揭开序幕:雷雨构成一片没有语言的声景(soundscape),钢琴在稳定的四拍脉动中反覆铺陈极简的新古典动机(motif),中段氛围合成器(ambient synth pad)缓缓叠入,以长时值和声扩展声场;尾声簧片乐器近乎口琴般的音色忽然出现,第一次将人的呼吸带入这片雨幕之中——彷佛和「後记」中「雨水也都只砸进他一个人(郭先生)的眼眶」形成呼应。在华语流行专辑里,以一首没有歌词的纯器乐作为序章(instrumental prelude)其实并不多见。它更接近概念专辑(concept album)的写法,让声音先於语言抵达听者,在叙事开始之前预先建立情绪与空间。这种策略更容易让人想到近年的窦唯——尤其《山河水》之後的创作——他逐渐将旋律退居其次,把音色、声景与即兴演奏作为叙事主体。然而,《再想想》的〈雨〉并没有完全走向窦唯式的氛围音乐(ambient music):它仍然保留清晰的四拍脉动(4/4 meter)与极简钢琴动机(motif),因此不是放弃叙事,而是在语言到来之前,先替整张专辑建立一个可以容纳所有声音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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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中,钢琴并非以歌唱性的旋律推进,而是建立在均匀四拍(common time)上的固定动机(ostinato)。规律的四分音符脉动(quarter-note pulse)形成一种近乎心跳的节奏重心,而合成器则刻意模糊拍点(beat),使时间感逐渐由「可计量」转向「可感知」,为後续歌词的大量倾泻预留呼吸。整首作品没有传统流行音乐副歌式的情绪爆发,而是透过音色(timbre)与空间(spatial layering)的渐次累积,完成一种由自然走向人间、由环境走向历史的声音过渡。若说〈雨〉是一首没有语言的序曲(instrumental prelude),那麽〈後记〉则更接近一段戏剧性的独白(dramatic monologue)。专辑因此形成一个近乎古典戏剧的圆环:它先让声音先於语言诞生,再让语言逐渐吞没音乐,直到最後只剩下一个人的低声自白。
从纯器乐序曲到诗剧式尾声,宋冬野刻意将「歌唱」推向边缘,使整张《再想想》更像一部以声音书写的田野笔记,而非一组彼此独立的歌曲。这也是郭先生真正高明之处:他没有让音乐替歌词服务,也没有让歌词凌驾於音乐,而是在两者之间维持一种近乎「对位」(counterpoint)的张力——当旋律负责时间,文字便负责历史;当器乐建构空间,人声则开始承担时代的重量。
於是,当〈与我交谈〉让「祖国」「战火」「审核通过的印章」与「鸿鹄已作浓汤」在同一首歌里彼此碰撞,现实中冰冷的行政权力下,所有鸿鹄之志,必定成为一碗自我安慰的浓汤,而本应代表高档生活的「阳光上东(也许是郭先生本人的住处)」,却古诗对联般接上「夕阳西下」,讽刺性将一个时代的无奈摊开成一幕巴洛克「戏仿(Parody)」;〈不陌生的人〉又把「东方」化作一个再也无法抵达的方向;〈後记〉让郭先生一次次爬出井口又跳回井里;直到同名曲〈再想想〉以鸟鸣般的「咕咕咕,叽叽叽」和写实主义「匿名举报」「经济危机」自白,配以和文字氛围相乘的变调轻鼓,自由爵士的鼓点像空酒瓶跌落红毯,直到尽头,是乐评人王硕特别点出:从盛大如潮水般的杂音中「陡然突出童声合唱,如同和自我与世界的和解」宣言,收束整张专辑,我们才意识到,这些原本互不相容的新闻语言、政治修辞、民间寓言、乡愁、戏谑与动物鸣叫,并没有被整理成一致的叙事,而是如苏联文学理论家米哈伊尔.巴赫京(Mikhail Bakhtin)所说的「复调」(polyphony)一般,各自保留自己的声部与立场,在冲突中共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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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野的编曲因此极少以炫技取胜,而是不断为不同音色留出呼吸与停顿,新专辑保留民谣的清爽克制同时,从前两张专辑的个人抒情中发展出许多令人惊喜的新鲜维度:钢琴的克制、电子音场的漂浮、簧片乐器的温度、木吉他的粗粝,以及人声近乎口语的吟唱,共同构成一种异质声响的秩序。於是,《再想想》最动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消除了这个时代的杂音,而在於它拒绝替杂音寻找统一答案;它只是耐心地把战争与爱情、审查与神话、乌托邦与日常、哭泣与鸡鸣重新排列,最後竟让一整个时代失序的噪响,在音乐里获得了诗的形式。
着有《噪音:音乐的政治经济学》的法国经济学家雅克.阿塔利说,音乐从来不是噪音的反面,而是对噪音的重新组织。《再想想》因此不是一张提供答案的专辑,而是一张拒绝替时代降噪的专辑。它让每一种彼此冲突的声音都保留自己的裂缝,也让每一个仍然愿意思考的人,在这片喧嚣里重新学会倾听。所以,「从井里奋力地爬出来,又跳进去,爬出来又跳进去」的郭先生最後留下的,不是劝告,也不是告别,而是那句近乎寓言的低语:「不要回去,不要回来。」在所有杂音都试图替我们决定命运的年代,也许真正需要做的,只剩下专辑名称所说的三个字——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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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嫺静凭藉此张专辑荣获金曲奖最佳新人的殊荣,当中邀请不同的Beatmaker们以友谊串起音乐的桥梁。
从一次次的修改与讨论,精炼出最纯粹的音乐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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