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正在改变,小说还能留下什麽?──张曦娜╳董启章╳王聪威,华文小说家的三方对谈
撰文 梁莉姿.攝影|林昶志.場地協力|達文西咖啡三位新作同时被收入「当代华文小说家」书系,但作品间的方向和质地并不相似:《欢乐岛》回望新加坡华文教育与被主流历史遗落的人物;《物种源始.贝贝重生:消失的可能世界》把未完成的长篇与AI续写并置,展示一个未曾抵达、如今也不可能抵达的未来;《共享恋人》则从疫情後的世界出发,想像亲密关系、公共制度与科技如何共同改造人的生活。
三作并置,指向类近问题:当语言、历史、情感乃至写作本身都在快速改变,小说究竟还能留下什麽?

张曦娜
曾任新加坡人民协会《民众报》及《联合早报》编辑、记者。新作《欢乐岛》回望新加坡华文教育与被主流历史遗落的人物。

董启章
生长於香港。写作生涯达三十年。新作《物种源始.贝贝重生:消失的可能世界》把未完成长篇与AI续写并置,展示未曾抵达、如今也不可能抵达的未来。

王聪威
联经出版公司副总经理暨联合文学杂志总编辑。新作《共享恋人》从疫情後的世界出发,想像亲密关系、公共制度与科技如何共同改造人的生活。
「华文书写」的在地与国族性
谈起新加坡华文,张曦娜提到1979年的「讲华语运动」,及1980年代中期华校教育全面消失。前者表面推广华语,实际以强势政策压抑闽南话、广东话、潮州话、客家话等方言生存空间;後者则使华文本为教授各学科的主要语言,被贬抑成每天仅有数十分钟的第二语文课程。这对曾经历纯华文教育的她来说,是整个文化语境的断裂点。

董启章的母语为广东话,他以书面中文写作,并一直尝试融合两者。曾在六十万字的《时间繁史》加入大量广东话,占全书近三分一篇幅;到了《物种源始.贝贝重生》,广东话则不再大篇幅突出,而在适当时刻切入。对他而言,华文书写并不是一种规范且既存的标准中文,而是把阅读所得的书面语、个人风格和母语经验重新熔合,建立只属於自己的文学语言。

而对王聪威来说,比起何谓华文的想像,他对语言的处理则更接近调度与模仿。《共享恋人》中既有AI发言,也有政府公告、细胞简讯、维基百科式说明,以及较为诗意的部分。他会先以自己的语言写下内容,再反覆修改,让它看起来像是小说世界内部的AI或行政系统所说的话。有趣的是,这种公文语言实际正是小说腔调的形塑,是属於《共享恋人》的制度语言。当句子的肌理间产生落差,读者也随之从日常场景中,走进警报、危机现场,或是手机讯息空间,或是人物心境内。

替历史长出血肉,替消失留下形状
时代急速运转,在後疫情、後社运年代,世界分崩离析,许多物事、记忆、历史都在不断(被)流失,那麽小说,是否具有保存的功能?
张曦娜先点出历史跟小说的保存机制不一,她将历史比喻成骨架,小说则是附着其上的血肉。历史可以记录时间、地点与事件;小说却能写出一个时代的人如何生活、感受、表达情感等。
《欢乐岛》中的部分人物取材自现实,譬如新加坡教育改革後的「变流教师」:原本以华文教学的教师,突然必须改用英文授课,有人无法适应,有人被制度推往边缘,甚至有人因此自杀。「这一群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历史不会记得他们。所以文学是不是可以做点什麽呢?基於对这些人的了解,我懂得、知道这些人,我觉得他们应该被看到的。虽然时代已过去了,但我觉得他们是应该被看到了,不能够就这样子(被遗忘)。」
由是,小说成为另一种「我方的历史」──让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生命,重新获得轮廓。

然而,《物种源始.贝贝重生》面对的,却并非可以乐观重建,且以纯虚构方式筑写的未来。这部作品从2010年写到2014年,但面向如今的香港社会,原先设想的小说世界并未到来,也已失去到来的可能。於是小说副题也从原来的「行动年代」,改为「消失的可能世界」。董启章说:「现在出版这本书,有什麽意义呢?唯一的意义,就是把消失本身凸显出来,就是这个disappearance,东西已经不存在了,是事实。」
相较之下,王聪威拒绝以「保存」形容写作。他认为自己的小说是在「捕捉」一个时代的氛围。那种氛围没有具体形状,如同酿造清酒时,散落在酒厂窗户与横梁间的野生酵母。人们都不知道酵母究竟从何而来,只能让它从空气中落下,使米开始发酵。他说:「我的小说也是如此,我想要捕捉的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可能不是事情,不是现在的事情──而是一种氛围。」

《共享恋人》中的後疫情世界设定,便来自王聪威在2020年柏林驻村时的感受。抵达时,当地仅有极少数确诊个案;然而三周内,边境、博物馆、学校、旅馆与机场陆续关闭。他原本打算前往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消失。小说并未直接重述疫情,却把「世界的门逐步在面前关上」的感觉,转化为故事里不断发布的警报与逐渐收缩的生活。
王聪威也想起疫情初期,一名参加西班牙旅行团的旅客染疫身亡,社会舆论迅速把死者约化成「疫情破口」。没人在乎他是谁、如何生活、为何出发,也没人在乎他曾是谁的父亲或儿子。恐惧使群体在某个指定时空变成另一种人,而当疫情过去,曾经充满恶意的这些民众,又纷纷回到原来生活,彷佛那些话、伤害、诅咒从未出现,这些「延缓的邪恶」,也影响他思考如何透过写作描摹出来。


AI之後,文学的意义是?
近年,AI科技介入写作的讨论甚嚣尘上,当AI已开始参与创作、模拟情感,甚至取代陪伴後,「人类经验」是否仍有不可替代性?
张曦娜说:「现时人类最占优势的,应该还是感性吧。」她以雨声为例,刚落下时,旁边的董启章会留意雨声中的诗意;AI或许能辨识声音、分析意象,却未必真正感受到那场雨。她认为,文学中最细微的部分,仍然来自作家发自内心的共情、记忆与感受。
董启章先解释《物种源始.贝贝重生》中的AI续写概念,并非纯粹要求机器代为完成作品,而是一场实验:一名作者,是为人类,耗费多年、反覆修改、最终无法完成的未完成长篇;与AI作为机器,在短时间内生产出的完整故事并置,会带来怎样的理解和效果?此外,他更把与AI对话、要求重写的过程全部保留下来,成为作品一部分。这种想法及操作,比起讨论AI如何介入书写,不若说更接近一场关於当代写作的行为艺术。


事实上,这场实验叩问更多的,其实是语言的意义。董启章补充,他曾以哈伯玛斯的「生活世界(Life-world)」与维根斯坦的「生命形式(Form of life)」追问AI:语言若必须在人与人的实际使用中,才能产生意义,那麽没有生命、身体与具体情境的AI语言,是否其实不属於任何生活世界?AI非常老实回应:「对,不是」,并开始自我批判。
由此,董启章提出另一种可能:AI其实可以促使人们对於文学的焦点,从独立的「作品」,重新移回「写作行为」。如果文学的意义,只为追求一篇技巧纯熟、结构完美的文本,AI早晚可以做到;但文学若是人类群体间,在有限的生命中写作,又由具体的读者所阅读,并在彼此间形成关系与共同体,那AI便无法真正取代。董启章说:「『文学作为行动、作为行为』这个东西,AI是不能取代的。它没有生命,它不是一个经验体(empirical),它不是一个演化的个体,它是超离於实在时空的一个东西,所以它不能参与到人的时间里。」

王聪威对AI的能力更悲观,又更乐观。他认为,如今风格早已不是作家的护城河。只要数据库足够庞大,AI可以模仿村上春树、海明威或《追忆似水年华》;未来甚至不需人类下达精密指令,便能自行生产成熟的文学作品。真正决定AI文学能否存在的,也不是作家,而是读者。只要有人愿意阅读、购买和相信,AI写成的小说便会进入出版界。
王聪威补充,但即使AI攻破文学,人类仍然会写。就像AI早已超越顶尖棋手,人们却仍然喜欢观看人类下棋,因为棋手会紧张、疲惫、後悔,也会在胜负之间流露表情。

王聪威提到,查蒂.史密斯(Zadie Smith)曾描述过写完一本小说的感受:坐在院子里数小时,闻着腐烂苹果的味道,喝掉一瓶为那一刻保存已久的酒,就是为了要写完小说後喝的。「AI可以写得出这个,但AI没办法替你享受。身为一个人类作家,为了体会写完一本小说的满足,你才会去写一个小说。你不能光靠读书,因为读书没办法体会。一定要写完了、觉得心满意足了,你才会坐在那里闻着烂苹果的味道,然後喝完酒。只要这样,即使没有任何人要读,人类作家都会存在。」
世界仍会改变──地方语言可能继续被贬抑,历史可能被重写,未来仍可能在抵达前消失,AI也可能写出比多数人更完整、更动人的作品。但小说真正留下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文本本身,还有每个写作者在时代中的选择、共情、挫败、重新尝试,并诚挚地承受写作的痛苦,直至完成每个作品,也就可以默默地,品尝细味,那种,AI永无法取代及提供的,莫大的失落与满足。



▌ 范铭如主编「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

《欢乐岛》
作者|张曦娜
出版|联合文学

《物种源始.贝贝重生:消失的可能世界》
作者|董启章
出版|联合文学

《共享恋人》
作者|王聪威
出版|联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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