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你們，有著決定未來的責任——專訪新銳歷史學家哈拉瑞

當哈拉瑞被問到為何會選擇學術研究之路時，他說：「這不是有意識的選擇，我只是對當下學習的事情有著很大的興趣，不斷研究下去，拿到獎學金，成為博士。我沒做什麼計劃，只想不斷地學習，因此我得說，我只是順勢而為。」

他的父母都是一般上班族，他們時常為他擔心：覺得讀歷史不錯，可是將來要做什麼呢？不過他們仍然十分支持他的決定。此外，他說自己會對歷史產生興趣，是因為今日世界的變化越來越快了。「我們不會知道二、三十年後，這世界包括政治、經濟體系，甚至是我們自己的身體會如何轉變，為了在二十一世紀生存，你需要非常深刻地理解這些改變。」

哈拉瑞也提到，歷史並非帝王家譜，而是研究世界如何改變的學問，而此刻，事物更迭的速度遠比過去任何一個時間點都要迅速許多。



未來兩百年是人類發展的關鍵

提到未來趨勢，哈拉瑞認為：「很有可能像我們這樣的人類，在未來兩百年內便不復存在，理由有二：其一，是我們運用新科技，像生物或電腦科技將我們自己升級成一個跟現在大不相同的樣貌。人類可能不會被摧毀，而是改變、升級成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物種；另一種選項，是我們會被像是人工智慧這樣新類型的存在取代。我們今日的研究，創造出一些東西比我們更加強大，像是電腦、人工智慧，它們將主宰世界，或許還會以此為基地，宰制銀河系其他的星球。我們在下兩個世紀要面對的，很可能就是這兩個選項。」

但他也指出，其中還有許多問題尚待思考與釐清。像是我們並不了解意識與心靈的成因，有些專家認為可以將人類意識上傳至電腦，若能如此，電腦便會與人類結合成為新的存在，但目前只是理論。哈拉瑞說：「就算擁有智慧，例如能夠打敗圍棋大師的AlphaGo（註1），仍然沒有意識、無法感受，這是生物與人工智慧最大的差別。」

此外，一旦人工智慧發展到某個程度，它便不需要人類了，哈拉瑞認為這是對人類生存非常大的威脅，人類可能會創造出一個比自身更加強大，而且不需要我們的東西。

「它可能以矽而非碳所組成，以電力為基礎而非有機物質，而這有可能是生命與地球下個階段演化的進程，也是將生命從地球擴散至銀河系的基礎。」畢竟人類無法在其他星球上生活的前提，便是需要水、氧氣等有機物質。因此哈拉瑞指出，生命演化的下個階段有可能會從「有機體生命」轉換為「非有機體生命」，並看到他們在月球或其他星球上生活。



我們活在有史以來最和平的時代

雖然近年來恐怖攻擊時有所聞，但哈拉瑞指出：「一九四五年後，人類的暴力行為便以極為驚人的程度下降。」今日，任何恐怖攻擊、犯罪、戰爭等暴力行為造成人類死亡的比例實際上不到百分之一，車禍或自殺造成的死亡數反而多於暴力攻擊，現代人其實更容易死於肥胖、糖尿病，或其他與過度消費有關的疾病。

過去的歷史，和平意味著短暫沒有戰爭的時期，但可能一年之後隨時會有新的戰爭。但現今對大部分地區而言，戰爭是無法想像的，要多數強權國家發動戰爭幾乎是不可能；設想今日跨國商業合作，例如豐田汽車這樣的企業，在制定策略時絕不會將「明年日本跟大陸可能發生戰事」列入評估因子中。

會有這樣的轉變，哈拉瑞認為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核子武器出現後，超級強權之間發生戰爭會造成雙方同時滅亡，從而創造出新的國際體系，所以現在的國際衝突僅限於不會引起戰爭的程度。再者，是經濟情勢的改變，在大部分的歷史之中，經濟基礎由金礦、油田這樣的有形資產建構，你能夠透過征服這些地方而獲得利益；但今日世界的主要資源是知識，人無法用武力征服知識，反而藉由和平交易、投資才能獲得更多東西，這遠比戰爭的利益更大。」他也提到，目前世界上戰爭最頻繁的地區，就是仍然以有形資產為經濟基礎的地區，像是中東。可是在東亞、歐洲或美國等經濟主要以知識為力點支撐的國家，相對不太可能發生戰爭。



充滿虛構的世界中，更需要認清何為真實

在哈拉瑞的著作《人類大歷史》中，他主張：「各種信仰都是由故事所組成，是人類幾千年來發明並修改而成的，這些故事滿足了人們在社會合作上的基本需求，也因此創造出讓所有人接受的系統與價值，宗教也是，即使它並非真實存在。我們越是研究科學，像是生物學、化學、醫學，就越能理解這些故事是如何偏離現實。」他能夠理解為何有許多人，包括物理學家、化學家，即使他們熟悉這個世界的組成，但仍然相信《聖經》的故事。因為那是他們從小就一直被灌輸的觀念，進而害怕若自己不相信這些，整個社會就會因此崩壞。也因此，哈拉瑞每天都會打坐冥想。「這能幫助我區分何為真實。」他舉例說，就如同人類忘記金錢只是心中虛構出來的物品，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它，但假使你終其一生只為了追求金錢而活，便會困陷在那些虛構的故事之中。

無論金錢，或是其他虛構的故事，都有其用處。就像是閱讀《哈利波特》會讓你覺得開心，但若你覺得《哈利波特》是真實的，就會出現問題，因為你將它與現實混淆了，這與金錢的問題相同，金錢有其用處，比《哈利波特》更有用，但它並非現實，因此你要善用它，但不要變成它的奴隸。他說道：「我們不應該把人生的目的放在賺取更多金錢上，深度思考這個問題，便是我們獲得解放的關鍵。」



《美麗新世界》，就像一部正在經歷的預言

聊到平常的興趣與休閒時，哈拉瑞說：「我一天會做兩個小時冥想，每年還會到印度或其他與世隔絕的地方，進行一次三十天到六十天的坐禪。我也喜歡散步，每天都會在住家附近的森林散步一、兩個小時。」

此外，他也閱讀各類型的書，像是科幻小說、科普書，還會特別看一些古代歷史的書。最喜歡的作品是《美麗新世界》，他說，作者活躍於沒有基因科學、電腦的1930年代，卻寫出一個用化學物質控制人類慾望與幸福的系統，完美提出對未來世界的洞見。他認為所有二十世紀的科幻小說，這本是最棒的，是最能預見未來的書，真正看到未來人類的想像。其他像是賈德.戴蒙的所有著作也都相當具有啟發性，並影響了他自己寫作與對事物的看法。

哈拉瑞平常也喜歡看電影與電視劇，但他認為大多數科幻電影都缺少想像力，且往往跟現實距離太過遙遠，不知道如何呈現出人性。「最近我看過的好作品，是《雲端情人》與電視劇《黑鏡》（註2），非常世俗、實際的呈現手法。其中有令人驚艷的科技，但導演卻把焦點放在個人日常生活上的改變，我認為這個部分很有趣，比好萊塢愛用的世界末日場景要有趣得多。」

在最後，哈拉瑞特別給台灣讀者一段話。他說：「我認為，此刻東亞地區已然成為與歐洲、美國並駕齊驅的世界領導地區之一。這意味著台灣的你們擁有特別的責任，因為你們在未來數十年所做的一切，將決定人類，甚至是地球所有生物的未來。由於這份責任的力量，東亞需要比其他地區進行更深層的思考，才能對整個人類與生物的未來，做出更明智的抉擇。」



（註1）圍棋大師AlphaGo
為英國倫敦GoogleDeepMind開發的人工智慧圍棋程式，其特點為可像人類大腦般自發學習，提高下棋實力，並於2016年3月擊敗韓國頂尖職業棋手李世乭。



（註2）《黑鏡》
英國電視四台（Channel4）播映的一部詩選劇，以建構於現代科技背景的故事，深刻表達出科技對人性的解構、破壞與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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