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失敗前，先來張自拍吧｜卡爾．奧韋．克瑙斯高的奮鬥，也是我們每一人的奮鬥
撰文 夏夏（詩人）
「有些書在美學上過於強勁，以至於具有革命性，克瑙斯高寫的書就是其中之一。」（《巴黎評論》）
卡爾．奧韋．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ård）1968年生於奧斯陸，是挪威最重要的當代作家之一，被譽為「挪威的普魯斯特」。2009年至2011年間，他出版了自傳體小說《我的奮鬥》（Min Kamp / My Struggle），六卷的主題分別為死亡、愛情、童年、工作、夢想與思考，並以此系列獲得挪威文學界最高榮譽布拉哥文學獎、德國《世界報》文學獎。這套作品傾洩了作家自我及親友、愛人的一切，卻因內容過於真實、露骨，不僅出版後遭親族反對，亦像是「文學自殺之作」。
《我的奮鬥》系列第一卷以《父親的葬禮》作為一切的開端，克瑙斯高大膽揭露自己的生活，談論父親於他的意義，以及父親悲慘的晚年。第二卷《戀愛中的男人》裡，他則寫出第二任妻子琳達的故事： 從追求、戀愛、結婚到生子，完整記錄了一段愛情中最熱烈與最黑暗的時刻——如挪威《Aftenposten》報的評論：「這是無情的美麗。」
詩人夏夏在克瑙斯高「像是與魔鬼做了一次交易」的文字裡，則看到「生存」的真實面貌⋯⋯
劃開螢幕，輸入帳號和名字，開始以相對應的身分展開活動。
接著，還可以點選切換身分，再次以不同身分發言、張貼。這一切都不陌生，幾乎是日日生活一再上演的開場白。
一個人可以有無數個帳號，無數個身分，有些是虛擬有些是真實。然而在這些真假難分的身分背後都連結到一個無可取代的實體，「我」的存在。
我們似乎越來越習慣將實體的我拆解成形形色色的角色，穿梭在這些扮演中。於此同時，卻不知不覺慢慢失去將這些碎片般的扮演重新歸納成一個完整的「我」。或許，這一直以來就是很難的事。
「日常生活，連同其義務與常規，
是一件我必須忍受而不是享受的事，
更不是一件有意義的或能使我感到快樂的事。」
讀著《我的奮鬥──戀愛中的男人》時，我正蹲在廚房的一隅，腳邊堆滿蔬菜、大瓶裝沙拉油和醬油，一旁的電鍋噴冒著熱氣，裡頭是蒸魚和白飯。孩子們在客廳玩得興奮，不時傳來笑鬧聲。手中的這本書和即將端上桌的晚餐一樣，同時散發著無數種氣味、聲響、質地，看似紊雜龐然，卻隱隱指向共同的去處。讓人不禁聯想到日裔藝術家山下工美（Kumi Yamashita）的作品，展場中只見各類看似無相關的物品，甚至是廢棄物，然而只消退開一步，透過燈光巧妙的照射，便能從其投影中見到真相。
▼山下工美〈椅子〉（圖片來源：文化部網站）
在此之前，克瑙斯高在這部史詩般的長篇鉅著第一卷《我的奮鬥──父親的葬禮》寫下成長時疼痛的記憶，也藉由厚重的文字埋葬了他的父親。第二卷《戀愛中的男人》開頭便跳入另一個童年，不過這次他卻穿戴起父親的身分，忙於接送、清潔、餵食孩子，不惜放下手中的筆，奔波於參加幼兒園的家長會和其他園生的慶生會，甚至鎖骨斷裂後還勇猛地一手推著雙人嬰兒車一手牽孩兒，儼然是一打三的超級奶爸。然而在忙碌且熱鬧的生活步調中，做為以寫作維生的作家，他極力闢出時間與空間持續創作，卻經常一敗塗地⋯⋯
「失敗」幾乎要成為生活的代名詞，讓人不禁開始思索「我」的存在價值與意義。這聽來有點像中年笑話？其實不然，此刻蹲坐在菜堆中的我，便經常不知不覺仰天長嘆，人生的意義何在？
翻讀手中的紙頁時，想到遙遠的國度裡截然不同的身分也有著幾分相似的煩惱，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迄今所過的、一直以來都是暫時的生活首度變成生活本身，
這種重新的思索清除了一切夢想，摧毀了原來的種種觀念，
即認為真正的生活，一心要過的生活，要做的一番偉業，
都在別處。」
克瑙斯高不惜以大量的瑣碎場景布置在書中，彷彿在提醒人們，真實的生存實則是一堆堆笨重無用的厚磚所砌成的牆垛。買菜、搭地鐵、抽一根放風菸、夫妻吵架、和好後的做愛、和親戚長輩周旋等，克瑙斯高像個偷拍狂，一張張原封不動的拍下來，本該被略過的時刻、刪除消滅的記憶、視而不見的互動與對話，都被他厚厚實實貼上，讓人無法繞過這堵牆垛，而是必須手腳並用攀爬，一如他在生活中流血流汗地攀爬過所有的荒地般。
或者應該說，他藉由這樣苦行般的書寫，不斷地嘗試著同一件事──對焦出某一個當下真實的自己，儘管知道這樣的嘗試終究是一場徒勞。於是，每一個看似隨機拼湊的生活切片，都像是一張隨手自拍。這裡面有歡快、憤怒、潰敗、自得意滿的自我，也不乏各種失焦、曝光與大量重複。他蒐集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藉此拒絕短暫，折射出渺小的永恆。這份強大的執著，像個燃料充足的引擎驅使克瑙斯高不停向前追索，以至於當他寫到與妻子結識、戀愛及生子時，我們都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動力在拉扯著他，使他熱烈地愛與不愛。
那麼，我們窮極一生與之奮鬥的，到底為何？
「我努力讓它成為自己的生活，這就是我的奮鬥，
我為之嚮往，卻鎩羽而歸，
對其他東西的渴望毀壞了我的一切努力。」
猶如妄想學飛，卻一再重重撞回地面。除了被揚起的灰塵，什麼也不曾改變。可是我們不都和克瑙斯高一樣，頑固地揮動著手臂，癡情地沉浸在離地零點一秒的喜悅中嗎？
登出帳號，關掉螢幕，我的手指不再點觸任何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面對手中這本書，面對無法用任何符碼標誌的自我，我的奮鬥就此開始。
✦
｛本文內容由撰文者及木馬文化提供，非經授權請勿轉載｝
▌撰文者簡介｜夏夏
著有詩集《德布希小姐》、《小女兒》、《鬧彆扭》及編選《沉舟記──消逝的字典》、《一五一時》、《氣味詩》等詩選集。小說《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一千年動物園》。散文集《傍晚五點十五分》、散文集《小物會》。
▌以文學埋葬父親的叛世之作
☞《我的奮鬥──父親的葬禮》
▌延伸閱讀
☞《家變》
☞《夢外之悲》
☞《追憶似水年華 IV：斯萬的愛情 (前篇)》
卡爾．奧韋．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ård）1968年生於奧斯陸，是挪威最重要的當代作家之一，被譽為「挪威的普魯斯特」。2009年至2011年間，他出版了自傳體小說《我的奮鬥》（Min Kamp / My Struggle），六卷的主題分別為死亡、愛情、童年、工作、夢想與思考，並以此系列獲得挪威文學界最高榮譽布拉哥文學獎、德國《世界報》文學獎。這套作品傾洩了作家自我及親友、愛人的一切，卻因內容過於真實、露骨，不僅出版後遭親族反對，亦像是「文學自殺之作」。
《我的奮鬥》系列第一卷以《父親的葬禮》作為一切的開端，克瑙斯高大膽揭露自己的生活，談論父親於他的意義，以及父親悲慘的晚年。第二卷《戀愛中的男人》裡，他則寫出第二任妻子琳達的故事： 從追求、戀愛、結婚到生子，完整記錄了一段愛情中最熱烈與最黑暗的時刻——如挪威《Aftenposten》報的評論：「這是無情的美麗。」
詩人夏夏在克瑙斯高「像是與魔鬼做了一次交易」的文字裡，則看到「生存」的真實面貌⋯⋯
劃開螢幕，輸入帳號和名字，開始以相對應的身分展開活動。
接著，還可以點選切換身分，再次以不同身分發言、張貼。這一切都不陌生，幾乎是日日生活一再上演的開場白。
一個人可以有無數個帳號，無數個身分，有些是虛擬有些是真實。然而在這些真假難分的身分背後都連結到一個無可取代的實體，「我」的存在。
我們似乎越來越習慣將實體的我拆解成形形色色的角色，穿梭在這些扮演中。於此同時，卻不知不覺慢慢失去將這些碎片般的扮演重新歸納成一個完整的「我」。或許，這一直以來就是很難的事。
「日常生活，連同其義務與常規，
是一件我必須忍受而不是享受的事，
更不是一件有意義的或能使我感到快樂的事。」
讀著《我的奮鬥──戀愛中的男人》時，我正蹲在廚房的一隅，腳邊堆滿蔬菜、大瓶裝沙拉油和醬油，一旁的電鍋噴冒著熱氣，裡頭是蒸魚和白飯。孩子們在客廳玩得興奮，不時傳來笑鬧聲。手中的這本書和即將端上桌的晚餐一樣，同時散發著無數種氣味、聲響、質地，看似紊雜龐然，卻隱隱指向共同的去處。讓人不禁聯想到日裔藝術家山下工美（Kumi Yamashita）的作品，展場中只見各類看似無相關的物品，甚至是廢棄物，然而只消退開一步，透過燈光巧妙的照射，便能從其投影中見到真相。
▼山下工美〈椅子〉（圖片來源：文化部網站）
在此之前，克瑙斯高在這部史詩般的長篇鉅著第一卷《我的奮鬥──父親的葬禮》寫下成長時疼痛的記憶，也藉由厚重的文字埋葬了他的父親。第二卷《戀愛中的男人》開頭便跳入另一個童年，不過這次他卻穿戴起父親的身分，忙於接送、清潔、餵食孩子，不惜放下手中的筆，奔波於參加幼兒園的家長會和其他園生的慶生會，甚至鎖骨斷裂後還勇猛地一手推著雙人嬰兒車一手牽孩兒，儼然是一打三的超級奶爸。然而在忙碌且熱鬧的生活步調中，做為以寫作維生的作家，他極力闢出時間與空間持續創作，卻經常一敗塗地⋯⋯
「失敗」幾乎要成為生活的代名詞，讓人不禁開始思索「我」的存在價值與意義。這聽來有點像中年笑話？其實不然，此刻蹲坐在菜堆中的我，便經常不知不覺仰天長嘆，人生的意義何在？
翻讀手中的紙頁時，想到遙遠的國度裡截然不同的身分也有著幾分相似的煩惱，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迄今所過的、一直以來都是暫時的生活首度變成生活本身，
這種重新的思索清除了一切夢想，摧毀了原來的種種觀念，
即認為真正的生活，一心要過的生活，要做的一番偉業，
都在別處。」
克瑙斯高不惜以大量的瑣碎場景布置在書中，彷彿在提醒人們，真實的生存實則是一堆堆笨重無用的厚磚所砌成的牆垛。買菜、搭地鐵、抽一根放風菸、夫妻吵架、和好後的做愛、和親戚長輩周旋等，克瑙斯高像個偷拍狂，一張張原封不動的拍下來，本該被略過的時刻、刪除消滅的記憶、視而不見的互動與對話，都被他厚厚實實貼上，讓人無法繞過這堵牆垛，而是必須手腳並用攀爬，一如他在生活中流血流汗地攀爬過所有的荒地般。
或者應該說，他藉由這樣苦行般的書寫，不斷地嘗試著同一件事──對焦出某一個當下真實的自己，儘管知道這樣的嘗試終究是一場徒勞。於是，每一個看似隨機拼湊的生活切片，都像是一張隨手自拍。這裡面有歡快、憤怒、潰敗、自得意滿的自我，也不乏各種失焦、曝光與大量重複。他蒐集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藉此拒絕短暫，折射出渺小的永恆。這份強大的執著，像個燃料充足的引擎驅使克瑙斯高不停向前追索，以至於當他寫到與妻子結識、戀愛及生子時，我們都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動力在拉扯著他，使他熱烈地愛與不愛。
那麼，我們窮極一生與之奮鬥的，到底為何？
「我努力讓它成為自己的生活，這就是我的奮鬥，
我為之嚮往，卻鎩羽而歸，
對其他東西的渴望毀壞了我的一切努力。」
猶如妄想學飛，卻一再重重撞回地面。除了被揚起的灰塵，什麼也不曾改變。可是我們不都和克瑙斯高一樣，頑固地揮動著手臂，癡情地沉浸在離地零點一秒的喜悅中嗎？
登出帳號，關掉螢幕，我的手指不再點觸任何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面對手中這本書，面對無法用任何符碼標誌的自我，我的奮鬥就此開始。
✦
｛本文內容由撰文者及木馬文化提供，非經授權請勿轉載｝
▌撰文者簡介｜夏夏
著有詩集《德布希小姐》、《小女兒》、《鬧彆扭》及編選《沉舟記──消逝的字典》、《一五一時》、《氣味詩》等詩選集。小說《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一千年動物園》。散文集《傍晚五點十五分》、散文集《小物會》。
▌以文學埋葬父親的叛世之作
☞《我的奮鬥──父親的葬禮》
▌延伸閱讀
☞《家變》
☞《夢外之悲》
☞《追憶似水年華 IV：斯萬的愛情 (前篇)》
迷商品
聯絡我們
加入誠品LINE好友
回列表頁
上一則
下一則
精彩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