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何想冒險？每一個人的英雄旅程｜《提案》6月號「為了去冒險」
撰文 王浩威
⛏︎ cover story｜為了去冒險
無論是穿越偏遠風景，還是走出舒適圈，冒險的本質始終是突破界限、尋求未知。本期封面故事透過精神分析學者的英雄旅程公式，歷史上與當代的登山者，與人人皆愛的冒險漫畫小說，告訴你：冒險深植心中，只等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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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35歲那年，買了一張環球機票，利用將近三個月時間繞了地球一周。那是一個很沒有網路的時代，更談不上GPS，要環遊世界，顯然是需要準備許多資訊的。我在一年前開始規劃，大量閱讀《寂寞行星》 （註：或譯為《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 Publications）各國家的導遊手冊，只要是自己可能去的國家都盡可能買一本。
後來慢慢回想，環遊世界其實是每一個男男女女都曾有過的幻想，我也不例外。小時候讀了東方出版社的許多書，包括《環遊世界八十天》，這本法國朱勒．韋爾納（Jules Verne）所寫的旅行冒險故事。自然地，我和很多人一樣，書中這位名叫菲利斯．霍格（Phileas Fogg）的英國紳士，雖不至於把他當作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但他所做的這一切從此成為我心目中最嚮往的召喚之一。
冒險是人類歷史裡一個永無止境而一再重複的主題。從不同民族的神話到歷史裡的故事，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冒險事蹟。最早研究神話裡有關英雄的敘事應該是1871年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的作品《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他透過比較民族誌和歷史民族誌的方法，找出各種文化中所表現出來的統一性，其中就包括了各文化裡所謂的「英雄」。後來，其他學者陸續提出關於英雄神話敘事的各種理論，例如佛洛伊德的弟子奧托．蘭克（Otto Rank）就以精神分析方法在1909年寫了《英雄誕生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Birth of the Hero）。當然，最重要的英雄冒險理論，應該是受到另一位精神分析大師榮格的神話觀影響甚深的神話學家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所提出的英雄旅程公式。他在1949年出版的作品《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描述了基本敘事模式：「一位英雄從平凡世界冒險進入一個非常世界──得到了神話般的力量，並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英雄帶著某種能力從這個神秘的冒險中回來，和他的同胞共享利益。」
在他英雄旅程的主張裡，提出了啟程、啟蒙和歸返的三幕，每一幕又各有五到六個階段。譬如「啟程」這幕，就包括了五個階段：「冒險的召喚」、「拒絕召喚」、「超自然的助力」、「跨越門檻」，和「鯨魚之腹」。
這樣的歷程，在托爾金創作的《魔戒》裡就可以清楚看到。托爾金這本巨作雖然是一九五五年才出版，但整個寫作是在1937至1949年，剛好是二次大戰區間，是《千面英雄》還沒出版以前的創作。小說的開始從中土大陸哈比人主要居住地夏爾（Shire）開始。佛羅多．巴金斯（Frodo Baggins）這位哈比人從他年長許多的表哥兼監護人比爾博（Bilbo Baggins，人稱「叔叔」，一般視為《魔戒》前傳《霍比特人》裡頭的主角）手中繼承了他冒險後帶回來，而藏了十七年的「魔戒」。這兩位表兄弟一直都不知道戒指的來由和其強大的力量，直到灰袍巫師甘道夫（Gandalf）出現，他當年雖然也不了解這枚指戒的魔力，但從戒指釋放出的力量判斷這不是普通的東西。多年查證後，他斷定這就是魔君索倫（Sauron）的戒指，於是指示佛羅多將魔戒帶去找精靈王愛隆（Elrond）聽取他的建議。佛羅多隨後在他的園丁山姆．詹吉（Samwise Gamgee）、二位晚輩表親皮瑞格林．圖克（Peregrin Took）及梅里雅達克．烈酒鹿（Meriadoc Brandybuck）的偕同下離開了夏爾。
如果我們再仔細看看小說，甘道夫還沒出現以前，佛羅多生活的平凡世界裡，就已經慢慢出現許多要他出發的召喚了。只是，佛羅多一直用平常的理性來判斷，覺得這一切只是巧合，或是無稽之談，也就對這些召喚加以拒絕。直到魔戒出現不尋常的力量，而智慧老人原型的甘道夫出現了（超自然的助力），再加上同道的夥伴加入，他才終於出發（跨越門檻）。然而這一群人出發沒多久，就經歷了多次分散和迷路，此是一個人不知方向的狀態（鯨魚之腹）。這一切也就是坎伯英雄旅程第一幕「啟程」所提到的過程。
托爾金在創作魔戒之前，必然是喜歡閱讀各民族不同的神話。他在坎伯還沒提出這些理論以前，就以這樣的英雄旅程原型創造出《魔戒》。而今，許多編劇者或小說家也以坎伯的英雄旅程理論，作為故事的骨幹。在好萊塢工作、同時也在南加大教學的克里斯多夫．佛格勒（Christopher Vogler），他所撰寫的《作家之路》（The Writer's Journey），是流行劇本寫作公認的經典教科書。他完全接受了榮格和坎伯的理論，認為大多數故事都可歸結為一系列敘事結構和人物原型，可以透過神話寓言進行描述，而且是透過英雄旅程所提到的一切步驟。
我們千萬不要忘了，當初榮格提出這些啟發了坎伯的相關理論時，他針對的是人們心靈的共同發展經驗。這樣的情形，在我們的生命中也是真實地出現的。對我們的生命旅程而言，離開自己從小長大的家，也是父母的家，或者離開任何熟悉的空間，都是英雄旅程的開始。在我們一生當中，每個人都有好幾次這樣的離開。而且，每一次離開又再次歸返，都是代表著自己的生命又成長進入的另一個階段。對榮格來說，生命的道路是以旋轉的方式緩緩向上的。於是我們在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這樣的旋轉過程中，原來見到了山已經不再是同樣的境界了。
當年我去環遊世界，從來也不是想到就開始計劃的。我和許多《環遊世界八十天》的讀者一樣，內心因為這本書而埋下了靜悄悄的種子。很多機會，都有想出去世界走走逛逛的念頭，但總是有理由讓自己打消這個衝動。偶爾跨出一兩步，到香港或日本走一走，但終究沒有真正的離開。在我出發前一年，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惹得工作單位的大老闆（當年在我心目中，他就像索倫一樣）處境相當難堪，我知道自己再不走，是逃不過這位大老闆勉強忍下的怒氣，於是多年來一直以為只是夢想的環遊世界，成為忍受這一年工作契約最好的出口。當這個念頭出現，果真也出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智慧人物來幫助我。有的幫我帶回《寂寞行星》某地區或國家的旅行指南，有的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找得到代理環球機票的管道。
終於，在我離職那天，我搭上飛機，在新加坡轉機到了希臘。這裡是《奧德賽》這個偉大史詩的故鄉。在作者荷馬口中，希臘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經過十年戰爭，終於陷落後，開始他又十年的漂泊才返回到了故鄉伊薩卡島（Ithaca，綺色佳島）。而這個時候在希臘的我，在這麼多年的夢想後才出發，終於踏上了我的英雄旅程，開始活出自己的神話。
▌王浩威──PROFILE
專任心理治療師、臺大醫院精神部兼任主治醫師、臺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長、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心靈工作室負責人，心靈工坊文化公司發行人。熱愛精神醫療工作，也是全方位作家。寫作兼具精神醫學的專業和知識份子的人文關懷，著作等身，有詩集、文化評論、散文等，並企劃主編許多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及心理衛生系列叢書。
⛏︎書中的英雄旅程
《世界少年文學必讀經典60：環遊世界八十天》
作者｜朱勒．韋爾納
譯者｜周姚萍
出版｜東方
《托爾金傳說故事集：哈比人&魔戒》
作者｜J. R. R. 托爾金
譯者｜李函
出版｜雙囍
《霍比特人》
作者｜J. R. R. 托爾金
譯者｜鄧嘉宛、石中歌、杜蘊慈
出版｜本事
《奧德賽》
作者｜荷馬／原著，腓德烈．柯丁、瑪莉莎．梅迪納／改寫
譯者｜周惠玲
出版｜字畝文化
▌更多冒險篇章
𐌙 攀登的奧義──十九世紀末的野心：英國皇家地理學會、山岳會與近代登山熱
𐌙 登山與我──一個劇場工作者愈走愈渺小的山行筆記
𐌙 誠品職人特選──五部人生不能錯過的冒險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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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為了去冒險
Your only limit is your soul.
無論是穿越偏遠風景，還是走出舒適圈，冒險的本質始終是突破界限、尋求未知。本期封面故事透過精神分析學者的英雄旅程公式，歷史上與當代的登山者，與人人皆愛的冒險漫畫小說，告訴你：冒險深植心中，只等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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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35歲那年，買了一張環球機票，利用將近三個月時間繞了地球一周。那是一個很沒有網路的時代，更談不上GPS，要環遊世界，顯然是需要準備許多資訊的。我在一年前開始規劃，大量閱讀《寂寞行星》 （註：或譯為《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 Publications）各國家的導遊手冊，只要是自己可能去的國家都盡可能買一本。
後來慢慢回想，環遊世界其實是每一個男男女女都曾有過的幻想，我也不例外。小時候讀了東方出版社的許多書，包括《環遊世界八十天》，這本法國朱勒．韋爾納（Jules Verne）所寫的旅行冒險故事。自然地，我和很多人一樣，書中這位名叫菲利斯．霍格（Phileas Fogg）的英國紳士，雖不至於把他當作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但他所做的這一切從此成為我心目中最嚮往的召喚之一。
冒險是人類歷史裡一個永無止境而一再重複的主題。從不同民族的神話到歷史裡的故事，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冒險事蹟。最早研究神話裡有關英雄的敘事應該是1871年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的作品《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他透過比較民族誌和歷史民族誌的方法，找出各種文化中所表現出來的統一性，其中就包括了各文化裡所謂的「英雄」。後來，其他學者陸續提出關於英雄神話敘事的各種理論，例如佛洛伊德的弟子奧托．蘭克（Otto Rank）就以精神分析方法在1909年寫了《英雄誕生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Birth of the Hero）。當然，最重要的英雄冒險理論，應該是受到另一位精神分析大師榮格的神話觀影響甚深的神話學家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所提出的英雄旅程公式。他在1949年出版的作品《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描述了基本敘事模式：「一位英雄從平凡世界冒險進入一個非常世界──得到了神話般的力量，並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英雄帶著某種能力從這個神秘的冒險中回來，和他的同胞共享利益。」
在他英雄旅程的主張裡，提出了啟程、啟蒙和歸返的三幕，每一幕又各有五到六個階段。譬如「啟程」這幕，就包括了五個階段：「冒險的召喚」、「拒絕召喚」、「超自然的助力」、「跨越門檻」，和「鯨魚之腹」。
這樣的歷程，在托爾金創作的《魔戒》裡就可以清楚看到。托爾金這本巨作雖然是一九五五年才出版，但整個寫作是在1937至1949年，剛好是二次大戰區間，是《千面英雄》還沒出版以前的創作。小說的開始從中土大陸哈比人主要居住地夏爾（Shire）開始。佛羅多．巴金斯（Frodo Baggins）這位哈比人從他年長許多的表哥兼監護人比爾博（Bilbo Baggins，人稱「叔叔」，一般視為《魔戒》前傳《霍比特人》裡頭的主角）手中繼承了他冒險後帶回來，而藏了十七年的「魔戒」。這兩位表兄弟一直都不知道戒指的來由和其強大的力量，直到灰袍巫師甘道夫（Gandalf）出現，他當年雖然也不了解這枚指戒的魔力，但從戒指釋放出的力量判斷這不是普通的東西。多年查證後，他斷定這就是魔君索倫（Sauron）的戒指，於是指示佛羅多將魔戒帶去找精靈王愛隆（Elrond）聽取他的建議。佛羅多隨後在他的園丁山姆．詹吉（Samwise Gamgee）、二位晚輩表親皮瑞格林．圖克（Peregrin Took）及梅里雅達克．烈酒鹿（Meriadoc Brandybuck）的偕同下離開了夏爾。
如果我們再仔細看看小說，甘道夫還沒出現以前，佛羅多生活的平凡世界裡，就已經慢慢出現許多要他出發的召喚了。只是，佛羅多一直用平常的理性來判斷，覺得這一切只是巧合，或是無稽之談，也就對這些召喚加以拒絕。直到魔戒出現不尋常的力量，而智慧老人原型的甘道夫出現了（超自然的助力），再加上同道的夥伴加入，他才終於出發（跨越門檻）。然而這一群人出發沒多久，就經歷了多次分散和迷路，此是一個人不知方向的狀態（鯨魚之腹）。這一切也就是坎伯英雄旅程第一幕「啟程」所提到的過程。
托爾金在創作魔戒之前，必然是喜歡閱讀各民族不同的神話。他在坎伯還沒提出這些理論以前，就以這樣的英雄旅程原型創造出《魔戒》。而今，許多編劇者或小說家也以坎伯的英雄旅程理論，作為故事的骨幹。在好萊塢工作、同時也在南加大教學的克里斯多夫．佛格勒（Christopher Vogler），他所撰寫的《作家之路》（The Writer's Journey），是流行劇本寫作公認的經典教科書。他完全接受了榮格和坎伯的理論，認為大多數故事都可歸結為一系列敘事結構和人物原型，可以透過神話寓言進行描述，而且是透過英雄旅程所提到的一切步驟。
我們千萬不要忘了，當初榮格提出這些啟發了坎伯的相關理論時，他針對的是人們心靈的共同發展經驗。這樣的情形，在我們的生命中也是真實地出現的。對我們的生命旅程而言，離開自己從小長大的家，也是父母的家，或者離開任何熟悉的空間，都是英雄旅程的開始。在我們一生當中，每個人都有好幾次這樣的離開。而且，每一次離開又再次歸返，都是代表著自己的生命又成長進入的另一個階段。對榮格來說，生命的道路是以旋轉的方式緩緩向上的。於是我們在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這樣的旋轉過程中，原來見到了山已經不再是同樣的境界了。
當年我去環遊世界，從來也不是想到就開始計劃的。我和許多《環遊世界八十天》的讀者一樣，內心因為這本書而埋下了靜悄悄的種子。很多機會，都有想出去世界走走逛逛的念頭，但總是有理由讓自己打消這個衝動。偶爾跨出一兩步，到香港或日本走一走，但終究沒有真正的離開。在我出發前一年，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惹得工作單位的大老闆（當年在我心目中，他就像索倫一樣）處境相當難堪，我知道自己再不走，是逃不過這位大老闆勉強忍下的怒氣，於是多年來一直以為只是夢想的環遊世界，成為忍受這一年工作契約最好的出口。當這個念頭出現，果真也出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智慧人物來幫助我。有的幫我帶回《寂寞行星》某地區或國家的旅行指南，有的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找得到代理環球機票的管道。
終於，在我離職那天，我搭上飛機，在新加坡轉機到了希臘。這裡是《奧德賽》這個偉大史詩的故鄉。在作者荷馬口中，希臘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經過十年戰爭，終於陷落後，開始他又十年的漂泊才返回到了故鄉伊薩卡島（Ithaca，綺色佳島）。而這個時候在希臘的我，在這麼多年的夢想後才出發，終於踏上了我的英雄旅程，開始活出自己的神話。
▌王浩威──PROFILE
專任心理治療師、臺大醫院精神部兼任主治醫師、臺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長、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心靈工作室負責人，心靈工坊文化公司發行人。熱愛精神醫療工作，也是全方位作家。寫作兼具精神醫學的專業和知識份子的人文關懷，著作等身，有詩集、文化評論、散文等，並企劃主編許多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及心理衛生系列叢書。
⛏︎書中的英雄旅程
《世界少年文學必讀經典60：環遊世界八十天》
作者｜朱勒．韋爾納
譯者｜周姚萍
出版｜東方
《托爾金傳說故事集：哈比人&魔戒》
作者｜J. R. R. 托爾金
譯者｜李函
出版｜雙囍
《霍比特人》
作者｜J. R. R. 托爾金
譯者｜鄧嘉宛、石中歌、杜蘊慈
出版｜本事
《奧德賽》
作者｜荷馬／原著，腓德烈．柯丁、瑪莉莎．梅迪納／改寫
譯者｜周惠玲
出版｜字畝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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