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們實在太迷人了！」專訪法國作家Amandine Delaunay《鯨．豚》，震撼的海上相遇

撰文張卉君．回訪與圖像提供｜Amandine Delaunay．翻譯｜詹文碩

翻開《鯨．豚：超圖解海洋巨物的美麗與神祕》，我們會瞬間落入Amandine Delaunay創造的鯨奇視界，彷彿來到大藍海上，與龐大、浩瀚又細緻美麗的鯨豚朋友相遇。她擅長在科學細節與詩意筆觸間取得平衡，以強烈構圖描繪出高度寫實的作品。

現為自由工作者的她，不僅涉足出版品插畫，亦多次與國際知名品牌合作商品包裝設計。此外，她也曾兩度隨海洋研究船，在不同海域航行作畫，而《鯨．豚》的創作基礎，正累積於她多年跨域及海上創作的經驗。

本期《提案》6月號「焦點人物」專欄，特別連線法國，由深耕海洋領域的作家張卉君主訪執筆，一探Amandine Delaunay的創作故事。

雅曼汀．德若內（Amandine Delaunay）
來自法國的插畫家、設計師。曾以黑白兩色為《兩隻貓之間》（“Entre chats”，Mango Jeunesse出版）設計插畫；為《自然史》（“Histoires Naturelles”，L'École des loisirs出版）小說集繪製寫實圖畫。個人網站：www.amandinedelaunay.com。

「牠們實在太迷人了！」

我開始對鯨豚產生濃厚的興趣，源自插畫工作。鯨豚經常是兒少插畫中指定描繪的動物，而我的畫風偏寫實，因此每次接到相關委託，都會花上幾天蒐集資料、觀看影片──牠們實在太迷人了！隨著一次次的累積，我對鯨豚的熱衷也與日俱增，當我的編輯Garance提議以此為創作主題時，我真的是欣喜若狂。

我發現孩子們真的很愛鯨豚──這本書也獻給我深愛的姪女Louise和姪子Jules，我喜歡和他們一起畫海，教他們辨認鯨豚的名字。他們跳進海裡的樣子，就像鼠海豚一樣。因此一開始，我希望這是一本九歲左右孩子也能獨立閱讀的書；但創作過程中我才發現，其實許多成人對鯨豚的了解也並不多。

結合科學紀錄與航行觀察的創作

全球鯨豚種類超過九十種，而一本繪本的篇幅終究有限，因此我優先選擇研究資料最完整、在海上最有機會看到的物種：以鬚鯨來說，座頭鯨無疑是明星，其次則是同樣引人注目的藍鯨。

我心想：「如果讀完這本書，孩子能分得出寬吻海豚、虎鯨、抹香鯨和座頭鯨，那就算成功了！」至於海豚，則挑選法國周邊海域或熱門賞鯨地較常見的種類。另外，我想至少介紹一種不易觀察，且不至於和其他物種混淆的海豚：生活在南極海的沙漏斑紋海豚──牠黑白相間的「服裝」實在太優雅了，成為我私心的最愛。

另一個挑戰，是如何在內容完整性與閱讀節奏間取得平衡。編輯Garance提醒我：「每一句話裡，最多只能有一個比較困難的詞，而且必須在下一句解釋清楚。」剛開始，我幾乎砍掉一半文字量，因為資訊實在太多了！後來才逐漸抓到合適的節奏，調整成大人也能流暢閱讀的版本。

像坐在船上，學著辨認鯨豚

起先，我以較偏「功能性」的方式介紹這些物種，例如：鯨豚怎麼消化？如何繁殖？這些問題在鯨豚學家之間也不完全有共識，而且相關知識更新得很快。

等我真正出海，才理解到真正讓科學家著迷的，莫過於這些動物的行為、牠們彼此之間建立的連結，以及牠們如何形成生活社群。如果用圖鑑那種「逐一列舉」的方式來製作這本書，會和實際航海經驗相差甚遠。因此，這本書是基於科學紀錄與觀察結果撰寫而成──面對大自然，我們永遠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機會遇見哪一種鯨豚。

我第一次在蘇格蘭海域看見幾十隻海豚時，原本以為牠們是小巧可愛的動物，然而實際上，海中的海豚更像奔馳中的馬。牠們體型很大、肌肉發達，也很敏捷，而且非常有好奇心。為了看清船上的我們，牠們會側身，讓眼睛靠近海平面。凝視海豚的眼睛是一種非常震撼的體驗：那一刻，彷彿我們是平等的兩個生命正彼此相遇。

也因為這些經驗，我後來決定用跨鯨豚物種的方式來安排這本書，例如「躍出水面」或「鰭有百百種」等主題，希望讀者像坐在船上一樣，慢慢學會辨認不同的鯨豚。我甚至在法文種名外，特別加入英文常用名稱，方便未來讀者到世界各地賞鯨時能實際溝通。

這本書的初衷，是為所有鯨豚愛好者建立一套扎實的知識基礎，好讓他們之後能去看更深入的報導、親自去賞鯨，甚至日後為科學界做出貢獻。

愈寫實，愈動人

為了創作《鯨．豚》，我做了非常多研究，包括《國家地理》的紀錄影片、各種Podcast、François Sarano拍攝的抹香鯨影像，還有由Ana Lisa Berta所寫的《鯨和海豚》（暫譯，原文“baleines et dauphins”）圖鑑。

由於Google找到的資訊經常錯誤，為了識讀圖片正確性，我必須先學會分辨不同鯨豚，再建立資料夾，將每張照片分門別類整理好。其中，我對鰭的形狀非常講究，因為牠們露出海面的鰭，是真正讓我們得以辨認、區分物種的關鍵。

由於我主要是依據照片作畫，最大的困難其實是海無法透視。鯨的體型巨大，若要將整個身體拍進畫面裡，攝影者必須退得很遠，照片就會變得模糊。而擱淺鯨豚一旦離開水中，身體便會因為本身的重量而變形，照片也難以參照；更別提那些被圈養的鯨豚，牠們的身形與體態和野生時已經截然不同了。

後來，我透過「拼貼式的參照板」來繪製牠們：將同種鯨豚不同角度的照片、清楚放大的鰭部細節，及其模糊身影的照片等，集合在同一張參照板上參考。完成之後，再交由法國國立自然史博物館的鯨豚學家Thomas Barreau進一步修正。Barreau在各種情境下觀察過這些動物，經驗非常豐富。文字部分則由同館的海洋生物學家Jean-Luc Jung仔細審閱。

在過往的插畫工作中，我主要是用黑、白兩色，加上非常細小的點（點畫法）來作畫，但它並不適合這本書。海洋有太多未知等待我們去發現，為了還原這份神祕感，我嘗試以水墨技法與水彩，創造出表現細微差異、海域深度與朦朧的效果。

我喜歡意想不到的結果，水墨是無法控制的媒材，它會自由流動；而我要做的，則是巧妙地因應它在紙上創造出的驚喜！這正是這種繪畫技法的魅力所在，有時甚至需要重新再畫過。但老實說，當畫家對我來說還是比當水手容易多了，因為我很容易暈船。

沒有希望就沒有生命

我衷心期待讀者們翻閱《鯨．豚》，能激發好奇心，以及發現新事物的喜悅。學習辨識鯨豚身體構造，進而認識牠們千百種移動、進食、生活與社交的方式。譬如海豚之間並沒有真正的「領導者」，在特定情境下，由最有經驗的海豚來替整個群體做決定。這真的很啟發人心。

當然，我也必須提到鯨豚所面臨的生存威脅。年輕世代生在一個污染嚴重、遭到破壞的環境，但這並非他們所造成。

重要的是，我們有責任培養他們保護地球的意識，讓他們做得比我們更好。我相信「沒有希望就沒有生命」，有些鯨已經從某些海域裡消失了；但也有一些，在環境受到夠長時間的保護之下，又重新回來了。只要我們夠堅定、有耐心，再加上一點點運氣，環境保護可以發生效力。

所以，我也想對從未親近海洋、不曾在自然中見過鯨豚，甚至對海感到陌生或畏懼的讀者說：沒有經驗不是問題，而是一種機會！這表示你還能體驗到「第一次看見海」的喜悅，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啊！

至於能否與鯨相遇，這並非人能決定的，而是去到海上，等待鯨豚出現在我們面前。與大氣又帶點頑皮的牠們相遇，是一場充滿野性且震撼心神的邂逅，也是神聖而療癒人心的體驗。

♦ 本文由《提案on the desk》策劃，跨海連線法國，以書面形式筆訪Amandine Delaunay。感謝遠流出版社協助。文章保留作者第一人稱回訪口吻編寫 ♦

提問、文稿編寫｜張卉君
山的孩子，海的信徒。現為作家、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海上鯨豚解說員。著有《黑潮洶湧》、《逃逸路線》等書。合著作品有《黑潮尋鯨：用身體寫故事的花紋海豚》、《女子山海》、《黑潮島航》等。

《鯨．豚：超圖解海洋巨物的美麗與神祕》
作者｜雅曼汀．德若內
出版｜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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