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裡的書寫，成為真正的人──《提案》9月號「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撰文 程廷 Apyang Imiq
誠品書店誌《提案》Vol.148「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本期封面故事望向「身為小說家」的世界，邀請小說家將一路以來的歷程、閱讀養分、生命經驗、取材方法與核心關懷都建構成獨一無二的異世界，歡迎讀者翻閱光臨！
○○●小說家 程廷 Apyang Imiq
⛰︎入境設定⛰︎
⊖目的地／打開的樹洞
⊖入境理由／歷史好骨感，書寫好富有
⊖停留時間／8年
⊖時間起點／自2017年創作首部短篇小說〈Tama〉起
2017年，我才第一次真正前往Ulay（二子山溫泉）。
從前礦業興盛，這條溪水滿盛大理石白雲石蛇紋岩，一台台超過十個輪胎的大卡車汲汲出入高山溪豁。工人鑽打石塊留下矩形裂痕，紅色油漆噴出標記數字認定權屬，凹凸河床壓出平整的採礦之路。漫長橫跨半世紀，這一條溪流多次奪回行水區，將「本來就是我的」吞回去。數十家礦業公司重複修路，成本逐年攀升，隨後國家政令變換，降低一級資源開採而導致稅收增加，最終業者筋疲力竭……紛紛放過了河水。
我常感覺抽離，社會環境告訴我，Truku（註1）是山林的民族──山地原住民、山地保留地、山坡地保育區……但我技能似乎沒點滿，不擅狩獵、編織與種植。羅馬拼音聽寫不及格，清濁音胡亂發聲，部落遷徙史得靠寫一本論文來補習。
我，一點都不「山」。某次來到水邊，岸上一塊醒目鋼板立牌，牢靠的水泥夯實柱腳，上面寫著：「礦業用地，禁止進入。」
心裡念著這些外來政府官員、專家學者、開墾工人、登山社團恐怕都比我還「山」。他們在地圖上留下漢字地名與各式紀錄，科學分析或寫意描述，散布於學術論文、產業開發專題或登山遊誌上。他們在我本該熟悉卻無比陌生的家鄉添加滿滿註記。
比方我讀到一篇史料，蔣經國總統為了慰勞在山裡胼手胝足的榮民，前來巡視山中輔導會。也曾看到一篇登山側記，描繪Ulay上方兩座遙望山峰，山天連一條曲線，就像少女優美的酥胸……我憤怒摔書本，舉起中指對著招牌，拔腿越過粗飛鐵鍊，逕直往前，隨後幾年，不斷向上。
我沿著打開的樹洞（註2），辨識長輩口中交換傳遞的地名：Yayung Qiling（註3）、Yayung Mdngu（註4）、Yayung Bngrux（註5）……抱著決絕的企圖心，想吸一口長長的，不會斷的氣。我用力將遺落的知識補足，積極學習成為真正的人。我的憤怒源於對自身不解而感到偌大荒涼，對標籤離譜得難以內化而焦慮矛盾，對為什麼我要耗費長成為一個大人的時間去學習與我無關的歷史而感到荒唐。
那幾年間，肉體和心靈好似永不滿足，血氧飽和維持最高峰值，雙腳踩踏無盡山林，寫下上百筆田野紀錄。其中一篇：
「Ulay，這一塊祖先遷來樹洞，短暫駐足，搭建工寮並逐步形成拓荒新據點的前哨站。
我們抵達這裡時，竟橫跨了百年，且正是冬春的交替期。河水比想像中更茂盛且兇猛，讓人恐懼。我和友人在龐大的石裂縫影中休息，從背包取出麵包、張君雅點心麵、巧克力、寶礦力水得……食物攤平沙地上，大家一起分食。
猶豫著該怎麼渡溪，我在腦海先畫路線。雖是一條溪，卻依稀能辨識流水幅度的寬窄。寬的地方，水花漸少，水底低淺，窄的地方，泡沫激湧，未知深底。我們三個人，兩個男生，一個女生，先讓男生過，雙雙扶住彼此，四隻腳做兩隻腳，抵禦捲動的水波速度，確認無恙再回頭帶女生。商議好後，我和他一同踏入水中。
才走幾步，又很有默契地像相連的馬陸直直倒退回岸上。」
我用肉身與書寫對齊他方字海數量，策略性地推動前浪，掩埋前人遺跡。尋覓創造嶄新樹洞的文學刻度，自己做地方詮釋的主人。只是，用力過猛也會迷惘，心律彈性疲乏。
我反覆閱讀Tumas Hayan多馬斯．哈漾《Tayal Balay 真正的人》，尋找書寫動力。小說中創造四個同名的角色──Watan，這個在泰雅族堪稱菜市場姓名的選擇，Tumas在節目訪談中表示，他希望能嘗試代表一個泰雅族的百年縮影。四個Watan的職業分別是偷偷摸摸躲避林務局稽查，上山狩獵的獵人、為了提升社會階級而從軍，擔任抵禦對岸入侵的飛行官，以及同樣遭遇白色恐怖而落難的政治家與校長。
不同時代、相異職業的 Watan，好像我患得患失地遊走於部落，淌流溪水，探問什麼才是真正的人。他們在政治家亡靈的牽引下，聚集於火塘邊，透過手機 App，重新瀏覽大嵙崁溪百年的殖民哀愁。作品裡所有的 Watan，最終似乎都難以成為真正的人。那麼，作品之外的我們呢？如果書寫，也可以是一種「成為」？
那天，折返家中，坐在書桌前開始創作〈Tama〉，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多篇章，書寫，作為這座涵養我的國度所給予的饋贈，是一封未竟的情書，更是投向外界的挑釁及連結。
我們會一同成長，像敞開的，打開的樹洞，增生出綠葉與枝枒，擴張延伸的深邃洞穴。Ulay的水不單透明，有藻類的鮮綠，礦物質的鮮白和繡褐色。我們終會做河水的一部分，河水不會排斥，河水會吞納，就像文學也從未置身於歷史與政治之外。
我很常浪漫到不可思議，明明返鄉邁入11年，仍然驚訝於每天竟會被山邊雲的形狀與顏色所感動。有時只是呆呆地看上數分鐘，也會讓心情美上一整天。
目前的我，經營一家部落深度旅遊公司，跟夥伴設計走讀導覽、食農教育、主題餐桌等，或是夏日豔陽下，帶著遊客溯溪認識山林。我們同時開闢一塊園區，種植小米、紅藜、苧麻，還養了50隻生蛋雞。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程廷 Apyang Imiq：我會推薦《大腿山》的〈疲軟的GAYA〉，這篇作品某個程度可視為自傳式小說，處理了我長久淤積的龐大焦慮。
如果返鄉是為了找尋生命依靠的出口，那麼，它同時也因為我的同志身分而陷於困囿與尷尬。作品以近乎八點檔式的戲謔手法，創造現實難以滿足的親密溫情，給我繼續留鄉的力量，去成為真正的人。
▌PROFILE──
程廷 Apyang Imiq
太魯閣族，生長於花蓮縣萬榮鄉支亞干部落。畢業於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現任阿改玩生活負責人、西林社區發展協會理事。著有散文集《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小說《大腿山》。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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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rent Issue＿小說家的異世界之旅
Entering a Novelist's World
○○●小說家 程廷 Apyang Imiq
⛰︎入境設定⛰︎
⊖目的地／打開的樹洞
⊖入境理由／歷史好骨感，書寫好富有
⊖停留時間／8年
⊖時間起點／自2017年創作首部短篇小說〈Tama〉起
2017年，我才第一次真正前往Ulay（二子山溫泉）。
從前礦業興盛，這條溪水滿盛大理石白雲石蛇紋岩，一台台超過十個輪胎的大卡車汲汲出入高山溪豁。工人鑽打石塊留下矩形裂痕，紅色油漆噴出標記數字認定權屬，凹凸河床壓出平整的採礦之路。漫長橫跨半世紀，這一條溪流多次奪回行水區，將「本來就是我的」吞回去。數十家礦業公司重複修路，成本逐年攀升，隨後國家政令變換，降低一級資源開採而導致稅收增加，最終業者筋疲力竭……紛紛放過了河水。
我常感覺抽離，社會環境告訴我，Truku（註1）是山林的民族──山地原住民、山地保留地、山坡地保育區……但我技能似乎沒點滿，不擅狩獵、編織與種植。羅馬拼音聽寫不及格，清濁音胡亂發聲，部落遷徙史得靠寫一本論文來補習。
我，一點都不「山」。某次來到水邊，岸上一塊醒目鋼板立牌，牢靠的水泥夯實柱腳，上面寫著：「礦業用地，禁止進入。」
心裡念著這些外來政府官員、專家學者、開墾工人、登山社團恐怕都比我還「山」。他們在地圖上留下漢字地名與各式紀錄，科學分析或寫意描述，散布於學術論文、產業開發專題或登山遊誌上。他們在我本該熟悉卻無比陌生的家鄉添加滿滿註記。
比方我讀到一篇史料，蔣經國總統為了慰勞在山裡胼手胝足的榮民，前來巡視山中輔導會。也曾看到一篇登山側記，描繪Ulay上方兩座遙望山峰，山天連一條曲線，就像少女優美的酥胸……我憤怒摔書本，舉起中指對著招牌，拔腿越過粗飛鐵鍊，逕直往前，隨後幾年，不斷向上。
我沿著打開的樹洞（註2），辨識長輩口中交換傳遞的地名：Yayung Qiling（註3）、Yayung Mdngu（註4）、Yayung Bngrux（註5）……抱著決絕的企圖心，想吸一口長長的，不會斷的氣。我用力將遺落的知識補足，積極學習成為真正的人。我的憤怒源於對自身不解而感到偌大荒涼，對標籤離譜得難以內化而焦慮矛盾，對為什麼我要耗費長成為一個大人的時間去學習與我無關的歷史而感到荒唐。
那幾年間，肉體和心靈好似永不滿足，血氧飽和維持最高峰值，雙腳踩踏無盡山林，寫下上百筆田野紀錄。其中一篇：
「Ulay，這一塊祖先遷來樹洞，短暫駐足，搭建工寮並逐步形成拓荒新據點的前哨站。
我們抵達這裡時，竟橫跨了百年，且正是冬春的交替期。河水比想像中更茂盛且兇猛，讓人恐懼。我和友人在龐大的石裂縫影中休息，從背包取出麵包、張君雅點心麵、巧克力、寶礦力水得……食物攤平沙地上，大家一起分食。
猶豫著該怎麼渡溪，我在腦海先畫路線。雖是一條溪，卻依稀能辨識流水幅度的寬窄。寬的地方，水花漸少，水底低淺，窄的地方，泡沫激湧，未知深底。我們三個人，兩個男生，一個女生，先讓男生過，雙雙扶住彼此，四隻腳做兩隻腳，抵禦捲動的水波速度，確認無恙再回頭帶女生。商議好後，我和他一同踏入水中。
才走幾步，又很有默契地像相連的馬陸直直倒退回岸上。」
我用肉身與書寫對齊他方字海數量，策略性地推動前浪，掩埋前人遺跡。尋覓創造嶄新樹洞的文學刻度，自己做地方詮釋的主人。只是，用力過猛也會迷惘，心律彈性疲乏。
我反覆閱讀Tumas Hayan多馬斯．哈漾《Tayal Balay 真正的人》，尋找書寫動力。小說中創造四個同名的角色──Watan，這個在泰雅族堪稱菜市場姓名的選擇，Tumas在節目訪談中表示，他希望能嘗試代表一個泰雅族的百年縮影。四個Watan的職業分別是偷偷摸摸躲避林務局稽查，上山狩獵的獵人、為了提升社會階級而從軍，擔任抵禦對岸入侵的飛行官，以及同樣遭遇白色恐怖而落難的政治家與校長。
不同時代、相異職業的 Watan，好像我患得患失地遊走於部落，淌流溪水，探問什麼才是真正的人。他們在政治家亡靈的牽引下，聚集於火塘邊，透過手機 App，重新瀏覽大嵙崁溪百年的殖民哀愁。作品裡所有的 Watan，最終似乎都難以成為真正的人。那麼，作品之外的我們呢？如果書寫，也可以是一種「成為」？
那天，折返家中，坐在書桌前開始創作〈Tama〉，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多篇章，書寫，作為這座涵養我的國度所給予的饋贈，是一封未竟的情書，更是投向外界的挑釁及連結。
我們會一同成長，像敞開的，打開的樹洞，增生出綠葉與枝枒，擴張延伸的深邃洞穴。Ulay的水不單透明，有藻類的鮮綠，礦物質的鮮白和繡褐色。我們終會做河水的一部分，河水不會排斥，河水會吞納，就像文學也從未置身於歷史與政治之外。
*註1：太魯閣族。
*註2：打開的樹洞為筆者居住的部落古地名Rangah Qhuni。
*註2：打開的樹洞為筆者居住的部落古地名Rangah Qhuni。
*註3：細小的溪。
*註4：乾枯的溪。
*註4：乾枯的溪。
*註5：陡峭到只能長芒草的溪。
✦
🗨️回到現實的後日談
Q1. 小說家的近況
程廷 Apyang Imiq：即使主文寫得激昂用力，那段啟動創作的基準期，其實落於剛返鄉的頭幾年。那時，每天想著多認識一點家鄉。現在的我，更想著自在與它共伴。Q1. 小說家的近況
我很常浪漫到不可思議，明明返鄉邁入11年，仍然驚訝於每天竟會被山邊雲的形狀與顏色所感動。有時只是呆呆地看上數分鐘，也會讓心情美上一整天。
目前的我，經營一家部落深度旅遊公司，跟夥伴設計走讀導覽、食農教育、主題餐桌等，或是夏日豔陽下，帶著遊客溯溪認識山林。我們同時開闢一塊園區，種植小米、紅藜、苧麻，還養了50隻生蛋雞。
Q2. 歡迎來到我的小說世界！會想推薦讀者穿越到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裡？
程廷 Apyang Imiq：我會推薦《大腿山》的〈疲軟的GAYA〉，這篇作品某個程度可視為自傳式小說，處理了我長久淤積的龐大焦慮。
如果返鄉是為了找尋生命依靠的出口，那麼，它同時也因為我的同志身分而陷於困囿與尷尬。作品以近乎八點檔式的戲謔手法，創造現實難以滿足的親密溫情，給我繼續留鄉的力量，去成為真正的人。
✦
▌PROFILE──
程廷 Apyang Imiq
太魯閣族，生長於花蓮縣萬榮鄉支亞干部落。畢業於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現任阿改玩生活負責人、西林社區發展協會理事。著有散文集《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小說《大腿山》。
關於《提案on the desk》
一本聚合日常閱讀與風格採買的書店誌，紙本刊物每月1日準時於全台誠品書店免費發刊。每期封面故事討論一個讀者關心的生活與消費的議題，推薦給讀者從中外文書籍、雜誌、影音或食品文具等多元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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