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板凳球員到看臺上的母親──專訪早見和真,不寫棒球明星的日本小說家
撰文 萬巧蓉.回訪、照片提供|早見和真現在,成為小說家與父親的早見和真,把眼光從賽場中,轉向名為「阿爾卑斯」的應援看臺,看臺上有許多的球員母親,他想問問她們,在《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想著什麼呢?

早見和真 Kazumasa Hayami
1977年生於日本神奈川縣。2008年以《108》出道成為作家。2020年《雖然店長少根筋》入圍書店大獎,同年又以THE ROYAL FAMILY獲得山本周五郎獎與JRA獎馬事文化獎。近作有《會笑的俄羅斯娃娃》、《八月之母》等。
※ 以下文稿內容使用早見和真第一人稱編寫 ※
匆匆來到四十多歲的年紀,我至今仍覺得,我人生的原點是在高中時代,當時我是名門高中棒球隊的替補球員。
這段時期看似難能可貴,但我其實心懷怨懟。因為除了正選球員以外,其他人全都被稱為「替補」,是名字消失的無名小卒。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變成藐視他人的大人。因此與其描寫群體中少數的明星,我的小說反而會把焦點放在「沒能成為明星的人」身上。這樣的安排也會讓讀者更有共鳴。
我相信英雄光環不需要我來妝點更多的書寫,我想寫的是「對自己而言不可或缺」的故事。
二十五歲那年, 我以高中的經歷創作出第一本小說《108》,這本棒球小說百分之百呈現出我的球隊時期。因此拚命投注心力完成《108》後,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寫高中棒球的題材了。沒想到這些年我成為父親,對甲子園的看法也有所轉變。「如果是現在的我,或許能夠用完全不同的視角來描寫高中棒球。」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寫下了《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
這是一個從母親視角出發的故事,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參考、諮詢自己的母親, 因為在我和書中主角同齡時期, 和母親交談的記憶甚少。我無從得知她當時的想法,而她也已經在十多年前離開人世。
然而,在《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的寫作過程中,每當我停筆思索故事,都忍不住會向縈繞心頭的母親提問:「那時候,妳為什麼哭了呢?」「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妳會怎麼做?」「說真的,妳當時是怎麼看待教練的?」沒想到我能因此和已過世的母親如此頻繁對話。
現實中,我取材的對象是分布在日本南北各地的二十位母親,她們的孩子來自甲子園常勝校,擔任過正選或替補球員。訪問她們時,許多母親都表現出「終於有人願意聽我抱怨了!」的樣貌。新聞等媒體報導所呈現的球員家長形象往往很單一,只有全心全意支持孩子夢想的模樣。但我心裡一直覺得「哪有這麼回事!」我相信他們都是獨立、有各自情緒和立場的個體。
《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呈現了球員母親在高中棒球家長會的人際關係與複雜的心境。事實上, 像日本高中棒球這樣延續已久的文化,身處其中的人們所察覺不到的謎樣規則、習俗,多得如山一般。反而是站在圈外的母親們,能夠敏銳察覺到違和。而在察覺之後,母親們會採取什麼行動──這正是我想描寫的情節。
日本人很容易感受到群體壓力,無論是看臺上的家長、或是棒球隊的孩子。但我認為不需要把他人的眼光與期待背負在身上,只要為了自己,做真正想做的事就好了。
尤其作為父母更需要小心,「支持孩子的夢想」和「讓孩子實現自己的心願」看似相近,其實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如果我從自己的父母身上感受到哪怕一點點這樣的意圖,大概都不會原諒他們。倘若有一天,我開始想要把什麼東西託付給孩子,肯定會對自己非常失望。
不過,若是一個人心中所抱持的夢想,能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大家共同的夢想,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狀態。《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或許就是描寫了某種這樣的「理想」。
如果這本書能受到台灣讀者喜愛,那我會想親自去看台灣的高中棒球比賽,和球員母親聊聊天,試著寫出台灣版的《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倘若這能成功,我甚至有一點點想將此作為人生志業,去書寫美國版、古巴版、多明尼加版⋯⋯讓每一個盛行棒球的國家,都能擁有各自的《阿爾卑斯看臺的母親》。(只有一點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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