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去年廣受討論的小說之一,即是葉真中顯 2017 年在台出版的小說《絕叫》,在讀者千呼萬喚中,終於再版紙本書。繼《絕叫》之後,他醞釀十年,再次推出新作——《鼓動》。
《鼓動》採雙線敘事,一方是繭居十八年的無業單身男子草鹿秀郎,在殺害了無家可歸的老婦人和自己的父親後,親自前往警局自首;另一方則是負責追查案件的刑警奧貫綾乃。
讀者重回草鹿秀郎的童年,了解這起慘無人道的犯罪背後的悲傷理由,同時跟著奧貫綾乃循線追查被隱藏的案件真相。被快速變化時代推著向前,身處不同世代的困頓靈魂,兩人所背負的孤獨產生了交集,揭露對生命最尖銳的質問。
▌醞釀十年的集大成之作
一名無家可歸的老婦慘遭殺害後焚屍,無業單身男子草鹿秀郎不但到案自首,還接連表明自己也殺死了父親。
時光回溯到草鹿的小時候,追尋那個曾經靦腆善良的孩子,究竟經歷了什麼,最後犯下如此殘酷的罪行?
▊作者
葉真中顯
1976年生於日本東京都。
2013年,以《失控的照護》榮獲日本推理文學大賞新人賞,從此踏入文壇。2014年,出版《絕叫》,入圍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日本推理作家協會賞。
什麼決定了人生方向?迎向失控與倖存的雙向結局
坦承自己殺了罹癌的父親,再到公園鎖定下一位被害者的嫌疑人。身分不明,但抽絲剝繭以後似乎仍與嫌疑人無關的被害者。這樣的故事,如果不是報復社會、不是隨機殺人,也不是塵封多年恩怨情仇、最終一決生死,那會是什麼?
這是一本推理小說,所以我當然不會在這裡公布謎底。但我必須說,《鼓動》不是一個純然只靠推理、只靠結局帶給人震撼的故事。甚至它如果沒有結尾意想不到的反轉,沒有刑警鍥而不捨地挖掘真相,就只是平平淡淡告訴讀者被害人的身分,然後嫌疑人被起訴定罪,也完全不會改變它在我心中的評價。
因為整本書最好看(但也最讓人不忍直視)之處,是嫌疑人草鹿秀郎第一人稱視角的自白。草鹿的自白裡面,回顧了平凡家庭、努力成長,但陰錯陽差,始終受挫、一再受挫的一生。到底是走錯了哪一步?和草鹿高中同社團,一樣被認為沒有男子氣概、一樣因為喜歡御宅文化而被貼上標籤的寒河江慎平,為什麼長大後卻可以成為得獎無數的導演?難道就只是因為寒河江的成績比較好,考上了京都大學,如此而已嗎?
每一次、每一次開完庭,關上法庭的門,我都如此扣問自己。作為刑事庭法官,我始終抱持這樣的自覺:因為我足夠僥倖,我在很多時候擁有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特權,所以我拿到的人生腳本才會是寒河江慎平。
當然,我的工作內容和寒河江差得遙遠。《鼓動》採取雙線敘事,穿插在草鹿的自白之間的,是刑警奧貫綾乃一路追尋被害者確切身分,同時探求草鹿犯罪動機的過程。以奧貫為主視角的這個部分,毋寧才是我的日常。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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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作看見人生百態,選擇了解與被理解的瞬間
相較於草鹿回望一生讓人動容有時、汗顏有時的自白,奧貫查訪案情真相的段落,相對無波無瀾。雖說是「推理」小說,但案件進展其實相當順利,關鍵線索環環相扣,日復一日投注心力,自然而然有所結果。刑事偵查其實也就是工作的一種,稱為「工作」的東西,往往就是這麼平淡,甚至有點枯燥。
可是我們還是在各行各業裡面,看見平凡之中,願意恪盡職守、甚至付出心力遠超報酬的人。驅動他們的,是成就感嗎?還是虧欠感?奧貫綾乃在小說之中不是一個單純促使劇情推進的功能性角色,葉真中顯老師安排她成為主角,有其用心。如果奧貫沒有自己的陰影或掙扎,或者沒有想要彌補的事物或對象,那麼草鹿秀郎也不會在最後關頭透露打算帶往刑場的秘密,小說也不會迎來最終的巨大反轉。
如果年紀再更輕一點、還是學生的時候就讀到《鼓動》,我恐怕不會輕易被「嫌疑人在執法者勸諭之下願意講出真心話」這樣的設定給說服。但這是我現在工作裡真真實實存在過,讓人淚光閃動的瞬間。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我看過財大氣粗的老闆低頭認錯,向打工的工讀生道歉,承認自己情緒失控、不該揮拳動手。看過向學生家長捲款無數的補教名師,幾度閃爍其詞,最後鬆口交代款項下落。也看過製毒集團的小弟,在明白自己成為棄子之後,滿懷戒慎與憂懼在深夜的羈押庭翻供,說出幕後分工。
刑事案件講求客觀證據,坦白說,有沒有被告的自白,不會影響、也不該影響定罪與否的判斷。但我知道,法庭上或法庭外總有一些人,亟欲從被告口中,聽到被告自己的真心話。他們可能是被害人、被害人家屬,也可能就是被告至親之人。想要知道兒子為何變成如此的父母,或者深怕彼此一生從此鐵窗相隔的未婚妻。
於是很多時候,我願意披著法袍,然後花點時間,做著與法律無關的工作。和小說尾聲的奧貫刑警一樣,拿出最大的誠意設身處地,暫時不講法律、不講證據,單純講講我們作為人,這一生到目前為止究竟如何、從今往後到底又該如何。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這是真的。可是在某些時刻,當我說出「有人想要了解你」、「我也願意了解你」,這也都是真的。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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