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金馬奇幻影展,都會固定選映一部電影作為「Surprise Film」,在不告知電影的劇情與片名,僅提供少少的「提示」作為觀影前的小遊戲。因此,直到坐在電影院裡、燈暗下,聽見張震錄製的「電影要開始了」響起後,觀眾才會知道這部電影的真面目——是驚喜還是驚嚇,全憑運氣。
閱讀吉田修一的《愛你一萬年》時,彷彿也體驗了一場「Surprise Book」。聽從出版社的建議,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沒想到,在最後把書闔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不禁皺眉,翻到第一頁只為了再次確認——這真的是吉田修一寫的嗎?畢竟,如果只給這本書三個提示:本格推理 at 無人島、鳳梨罐頭、《華麗一族》戰後版,誰會聯想得到這出自吉田修一之手呢?
說是這樣說,但其實吉田修一的書迷們,或許早已習慣他每次推出新作後「很不吉田修一」的感覺。《愛你一萬年》作為吉田修一「首部」本格派推理小說,已足以成為行銷宣傳的話題。然而,所謂的本格派推理也只是一種類型,對吉田修一來說,他只是在一個既有的框架與形式中,以推理作為故事的推進器。但吉田修一的書寫核心至始至終都沒有改變,他筆下書寫的,永遠是那些在大時代或小角落裡掙扎的人。
▌吉田修一全新力作!
曾叱吒商場的創業家梅田壯吾正在尋找名為一顆「愛你一萬年」的鑽石,接受委託的私家偵探遠刈田,遠赴線索之一的梅田老翁壽宴。
沒想到颱風逼近,梅田老翁居然人間蒸發,他究竟去哪裡了?而鑽石又藏在哪裡?
▊作者
吉田修一(よしだ しゅういち)
1968 年生於日本長崎,法政大學經營學部畢業。
他的作品筆法凝鍊,對人性的刻畫絲絲入扣,擅長描寫都會年輕人的孤獨與疏離感,獲得廣大的共鳴與回響,包括《犯罪小說集》、《惡人》、《怒》、《再見溪谷》、《橫道世之介》等多部作品並均被改編拍成電影。
吉田修一以小說為包裝,寫出「人」的故事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
作為一名台灣讀者,「愛你一萬年」這五個字幾乎乘載了跨世代的文化記憶。它可以是《重慶森林》裡金城武口中那盒「保存期限是一萬年的記憶罐頭」;是《齊天大聖西遊記:西遊記之仙履奇緣》至尊寶對紫霞仙子那句「失去過後才懂得珍惜的一萬年」的愛情告白;也是伍佰歌詞裡唱的「今生今世不移……我決定愛你一萬年」。而吉田修一也坦承,他筆下的「愛你一萬年」書名靈感的確源自於王家衛電影裡的經典台詞,於是乎,雖然說這是吉田修一首次挑戰本格推理,但《愛你一萬年》的本質仍是一本極致溫柔、探討「愛」的小說。
就像《陽光小姐》是為了寫原爆,才包裹在戰後好萊塢女演員的故事中;《太陽不會動》則是為了描寫受虐兒,才變成間諜小說;《湖畔的女人們》雖是官能懸疑小說,實則上也是為了揭開 731 部隊的歷史傷疤。所謂的小說設定對吉田修一來說,充其量只是不成包袱的包袱,小說家的工作就是尋找最適合的故事,寫出一個關於人的故事。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
但別忘了,他可是吉田修一喔。《愛你一萬年》雖以本格推理包裝,但文體卻採用明快溫暖的筆調,捨棄大量沉重的第三人稱全知敘述,轉而藉由角色間大量的對話堆疊出「戲劇效果」。透過讓角色對往事的回憶與感想,不僅讓人物輪廓鮮明立體,更讓閱讀體驗猶如在台下觀賞一齣「已完成」的舞台劇,充滿動態的生命力。
吉田修一運用推理設定,帶出戰爭下的共犯結構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
過去,吉田修一宛如年輕世代的發言人,他筆下的都市青年總是在孤獨與疏離的夾縫中掙扎;但隨著讀者長大,吉田修一出道也即將迎來三十週年,他關注的視角早已從「橫道世之介」那種單純的燦爛,轉向了更厚重、更具歷史刻痕的生命議題。在《愛你一萬年》中,他不再寫徬徨的青年,而是回望那群在戰後餘燼中求生的老年人。
「與殺人罪相反的罪名是什麼呢?」
在暴風雨侵襲、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富可敵國的一族、失蹤的老人,以及恰巧在場的偵探蘭平——這看似經典的「暴風雨山莊」設定,本該導向一場精密的邏輯廝殺。然而,吉田修一卻以「老套」的懸疑設定,帶出了日本人在戰後結構下的集體罪行。這樣的設定不禁令人想起了《湖畔的女人們》,只是在本作中,那種社會派的冷峻被轉化為一種近乎溫柔的人文關懷,同時也恰似《陽光小姐》為那個逐漸消逝的時代,透過小說,留下某種紀錄。
▌聆聽【迷誠品Podcast】,認識更多吉田修一作品
吉田修一跨越過去與現在的溫柔筆觸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
從《惡人》、《再見溪谷》再到《怒》,吉田修一雖擅長以犯罪懸疑探討「愛」與「罪」,但本作中,在解開失蹤之謎的過程中,家族每個人的秘密逐一浮現;暴風雨中駕駛遊艇駛向怒濤的大海,帶來如冒險小說般的緊張與興奮;最終章,則出現如奇想天外的幻想小說般的驚人轉折。
這種宛如劇情三溫暖的轉折,是吉田修一筆下溫柔的轉調,同時也是一場關於時間的辯證。如果說《重慶森林》裡的過期罐頭是對於當下的焦慮,那麼吉田修一在本作所呈現的「一萬年」,則是將個人微小的愛意,鑲嵌進了沉重的戰後歷史。他試圖探尋的,是當法律的追訴期、肉體的衰老、甚至是社會的集體記憶都漸漸崩解後,還剩下什麼能被稱為「人性」的東西。
圖片來源:皇冠文化
當年,導演劉鎮偉寫下的經典告白「如果要為這段感情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18年後,周星馳編導的《西遊.降魔篇》則是以「一萬年太久,就愛我,現在。」作為一場跨越數十年的銀幕對話。然而,在《愛你一萬年》裡,那種擁抱當下的奢侈並不存在;當「現在」已被戰爭與貧困連根拔起,那虛無卻永恆的「一萬年」,反倒成了愛最純粹的安放之地。
剛好撰寫這篇文章的日期,恰好是5月1日。如果要對吉田修一的喜愛加上一個日子,「我希望是一萬年」。
✦
▌更多【皇冠文化】系列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