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研读】少女和她们的歧路──杨佳娴的备课文本《凌叔华小说集》
撰文 楊佳嫻每一次的教学准备、每一次上讲台, 都意味着「再读一遍」。像我这样一个在大学任教的文学教师, 即使课程名称一样, 也总是思考着几件事:第一是「经典」如何认定,和学生一起思考「经典」的典律化过程(注1);第二是教材问题,能否适当加入和经典之作对话的後起之作、新时代之作; 第三是怎样诠释, 经典固然有其生产的时空背景、作者的写作初衷, 时隔一百年、三百年, 甚至更久, 有没有联系当前学生关注的议题?
这里想谈的就是第三点。有一篇小说常在我心头:凌叔华〈小刘〉,收在《凌叔华小说集Ⅰ》。这篇小说发表於1929年,距今几乎有一百年了, 全文分两部分: 上半部从「我」的视角,描写14、15岁时就读女校,班上有一位昵称小刘的可爱少女,带头作弄一个怀孕了、小脚塞在放脚鞋里的旁听生,认为这样一个已婚妇女还来上学念书是「现眼现世」(注2),最後把这个旁听生逼出了课堂;小说下半部,已过了十余年,「我」来到异地,人生地不熟,正感寂寞,听说小刘嫁人了也在此处,很高兴地去拜访,看到的却是小刘已从鲜妍少女变成黄瘦妇人,在触目脏乱、弥漫臭气的厅室里带着好几个孩子。

凌叔华(1900─1990),为父亲第四房太太所生的三女儿。燕京大学外文系毕业,於绘画、写作及学术研究皆有出色表现。其小说擅长描写新旧女性的深层情感与矛盾处境。曾与作家吴尔芙书信往来数月,并鼓励凌叔华以女作家身分多从事文学创作。
一开始,重点放在对照和反讽。少女坚持纯粹,排斥,视学校为专属未婚洁净少女的园地,有孕的已婚女性乃亟需排除的杂质,一连串排斥旁听生的行径,今天看来已算霸凌。後来,小刘自己也踏上了婚姻路,当年少女们一再嘲弄,说学校不是容纳「贤妻良母」的地方,未料得等在自己前面的路,其实还是成为别人的「妻」,且进一步还要担当「母」的责任。
後来, 每再读一次, 总会再加上一点看法。比如,虽然「女学生」在五四後的中国社会被视为进步、时髦,然而她们仍要接受家政的训练,中学毕业後很多还是嫁人(〈小刘〉也提到了这点,当年的女同学们, 极少数上大学, 多数都嫁人, 或多产, 或难产而死,或失去消息),等在「女学生」前方的,并不是一个愿意向女性开放职缺的社会。
比如,「我」走在陌生街头, 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直盯着的目光,和小刘的丈夫盯着的目光,竟如此相像,都带着令人不快的侵略感;女性不管接受了多少教育,难道都无法摆脱成为被凝视之物、被欲望之物的命运?这一点现在女性同学性别意识提高,尤其感同身受。
「男人微笑点头,转身时隔着眼镜仔细盯了我一下,那看的神气,令人极不舒服,我忽然想起,有时在街上因为避车跑进面生舖子里,柜台上伙计, 就这样盯过我, 我也明白这看法, 只是看女人用的, 虽令人难过, 却不含什麽歹意吧。」──《凌叔华小说集Ⅰ》〈小刘〉P.136
比如,凌叔华描写一个受多产而拖累的母亲(为了能生儿子), 衣襟上的油腻, 精神的萎靡, 以及住家空间内无所不在的屎尿气味(小孩总便溺在痰盂内)。卫生条件的进化、避孕的观念和技术、重男轻女观念的改变,实与女人生活是否幸福密切相关—这一切,即使到了今日,都不能说所有女人都已经得到,甚至还有走回头路的迹象。
《凌叔华小说集Ⅰ、Ⅱ》是上世纪八○年代出版的书籍,至今再刷多次,这位早期的现代作家笔触轻盈,小说情节简单,也不说教,可是对於时代转变之际女性生命的困惑,目光却极为锐利,值得我们一再重读。
注1. 典律化:某种作品、体裁或思想转变为具有典范意义(或成为「经典」)的过程。
注2. 现眼现世:丢人现眼。
延伸书单

《双佳楼往事: 时代风云中的陈西滢与凌叔华》
作者|陈烈 出版|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

《新闺秀的旅吟: 凌叔华的生平与创作》
作者|袁婵 出版|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
撰文|杨佳娴
台湾大学中文所博士。现为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研究领域涵盖台湾当代文学、写作教学及中国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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